CDT徒步日志 | 第二部:科罗拉多州


CDT徒步日志 | 第二部:科罗拉多州

6月11日 CDT徒步第42天 第666-667.9英里 Chama补给

最晚在科罗拉多的边境线上,一个人默默坐着,自己给自己庆祝了一番。

“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一个人若是对某个地方感情深刻,多半是因为它勾起了你对某一个人的回忆。科罗拉多于我,也不外乎如此。

只是,那个人最后变成了一个象征、一个符号、一种力量。他他远在天边,他也活在了我身上。关于他的记忆,引领我走向PCT、走向三重冠、一次又一次地回到科罗拉多。

曾几何时,在太平洋山脊上,我恍惚以为他依然都在我前面。我看着他的背影、数着他的脚印、冲着天边那道小白旗奔去。恍惚间,他又转瞬消失了。

前路漫漫,空无一人。

我依然是我自己。我已然不再是我自己了。

宇宙中心,不呼唤爱。

Scott Jurek的父亲曾教导他,“Sometimes you just do things. ”

有些事情就是要硬着头皮去做、去闯练、去承受伤痛,不要多想。

在面对忧心了几年的科州南部的雪山的时候,我唯一能对自己说的,也就是这句话了:Sometimes you just do things.

我们的同伴中,有人在雪山上决定放弃、走回头路;有人走了低线、更快更低更短;有人去了圣塔菲,或是回了家,等待雪完全化掉;还有人坐车去了怀俄明,去走那里的分水岭,改日再回来补漏掉的这段路。

然而我必须得一路向北,去迎那雪山。

雪路不是我的强项,所以我去年专门爬了胡德、沙斯塔、亚当三座雪山,就是为了练习在冰雪上行进的模式,熟悉滑坠制动的程序;一个冬天都是在查询科州雪况里度过的;反复在新墨西哥继续观察科州雪情。

越是自己恐惧的,越要去面对。人从不“战胜”恐惧,而是去适应它们。

对于我这种偏执狂,如果因为害怕一件事而不去做它、又在心里了解自己的这种懦弱,我恐怕会自怨自艾,懊恼终生。

在山顶找了个平地,直接牛仔式露营(露天而睡)。

我离高速路只有2英里了。这条高速路能带我去查玛小镇–这是进入科罗拉多之后的第一个补给点,也是CDT上面第一个需要搭车才能到达的补给点。

接下来的补给城镇,基本都不在步道附近,都需要从某条公路搭车前往了。

 

牛仔式露营,如今我已经不太那么热衷了。我喜欢在帐篷里温暖的感觉,也依赖帐篷轻薄如纸的“墙壁”能够给我一点心理屏障。

在科州境内的第一个晚上,我穿着拖鞋,啃着最后的花生米,读着描写未来社会的《华氏451度》,幻想着明日在镇上吃到的丰盛早餐、飞快的网速、暖和的热水澡。

边境线上,我打开手机,收到伍迪小哥的短信:“你在哪儿呢? 快到查玛来,我们住在Chama Station Inn. ”

我心中欣喜,终于可以和大部队联系上了。

不料,又收到黄刀叔的短信:“我回加拿大了,很可惜CDT没有带给我在PCT上徒步的那种久违的感觉。继续加油,美景在等着你。”

心中五味杂陈,愧疚,失落、遗憾交错着拷问我。也许如果当时没有对黄刀叔说那些话,也许如果当时我俩还在一起徒步,也许如果…

在到达高速路前,遇到了一队拿着锯子、斧头、锤子的步道维护队。他们隶属Ameri Corps项目下的西南环保分支。

(AmeriCorps是以扶贫、公益为核心的大型美国民间工作队伍,参与人员多为毕业生,职位薪水较低,但都是美国需要救助的“前线工程”,涉及教育、科技、社区发展、土地管理、环境保护等。筛选严格,任期多为1年)。

在高速路上等了5分钟,幸运的是第二辆车就停下了。老两口在科州林子里有地产,就在查玛镇不远,所以他们对CDT也是相当熟悉,经常带徒步者进城。

老两口告诉我,科州、新墨西哥的树木大量倒伏,是因为一种原生于北美的甲虫 甲虫带来真菌,阻断树木获取养料的过程。老树先死,冬天风大雪大,整片森林都会倒伏。

松树和杉树的大量死亡,已经是让科州参议员和州长都头疼的问题了。

在查玛饱餐一顿,喝了好几杯咖啡,走路去买补给,还遇到hiker自愿帮我照看背包,我于是给他们买了个冰淇淋,表示感谢。

图中是路痴大爷、伍迪和迪伦的房间,他们已经在这里休息了两天…

速度党的宣言就是: Big Days, Big Stays. (走路的时候走超长英里数,到镇上再疯狂休息)。

大家在讨论科州圣胡安的计划,中间的姑娘特别不喜欢走雪路,恳请她的老公跟她一起跳过这段路。

我对那姑娘说:怕摔是女人的基因里就写好的天性,因为我们在进化中要保护肚子里的胎儿,不能摔;但是在雪上摔,真的没有什么,习惯就好;我和你一样,也很害怕走雪路;圣胡安的雪景很美,错过了就太可惜了;如此云云。

但是,估计人家还是不会听我的。毕竟像我这种怕啥就要往啥靠的受虐狂也不多了。

迪伦是第一次走长途徒步,就跟伍迪、路痴这些老司机并驾齐驱,一天30英里、在雪地上狂奔、蔑视倒伏,带着一种冰球运动员的狠劲,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晚饭的时候,迪伦突然走心,说要跟我道歉。

我惊讶道,道什么歉?

他说离开鬼影农场那天,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没注意到我在后边没跟上来,独自在前面飞奔,让他们自责了几天。

我又惊讶道,你们太见外了吧…徒步不该就是依照自己的速度走吗…

说到这里,路痴大爷郑重建议我:圣胡安的情况很不同,独行非常危险,建议我组队。

他向我伸出橄榄枝,愿意跟我走接下来最困难的这几百公里。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那个全世界只有几个的“三重三重冠”说要带我“开车”?

我表面委婉推辞,心里早就疯狂点头、说了几百个yes了!

小酒吧里巨大的驯鹿头。

当晚冰球决赛,宾州(匹兹堡企鹅队)夺得冠军,酒吧里一哥们儿喝嗨了,包下了全酒吧人的酒单。于是,保罗兄弟和迪伦小哥千杯不醉,在啤酒和烈酒之间比拼火力。

我默默地喝了一瓶啤酒,打算开溜,却被迪伦拉住,让我喝一点龙舌兰。

虽然只是一小口,却是我大学时期之后第一次和烈酒…

教训就是:在上高海拔的头一天,别喝咖啡,更别喝烈酒。后文详解。

路痴大爷再度充当奶爸角色,买单了3个晚上、我们一共4人的房间。

路痴大爷是个神秘的人物。

他对自己的财富缄口不提,说自己当了十二年“流浪汉”,还干了几十年的建筑工人。

这两件事都没错:他把房子送给了俄罗斯前女友,自己在新墨西哥买了地。但是,他土地上的房车被偷了、吉普被烧了。

十几年间,他几乎一直在路上。

大概十年前,他从波特兰出发、骑自行车到缅因、从缅因向南、走完AT、到亚特兰大、从亚特兰大骑车去佛罗里达、走完佛罗里达小径、从终点骑车去key west; 从key west骑车穿越美国大陆,去圣地亚哥,开走PCT; 走完了PCT,他又沿着西海岸骑车到圣塔芭芭拉,再骑车回到他在新墨西哥的地皮……整个人力旅程不间断地持续了两年多。

此后的每个夏天,他都着了魔似的重复出现在长距离步道上–PCT 3次,AT 3次,如今是大陆分水岭的第三次。

路痴大爷,长发,老嬉皮,年龄未知,素食主义,轻量化、极简主义,背包比我的轻。不用含有香精的任何物品。洁癖。人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挥金如土、用钱换交情,常常把他的资源分享给我们几个小年轻。

在路痴大爷的指导下,我这个伪轻量化主义者又重新回到最初严格坚持的信条:扔掉一切不必要的东西。

说自己很“伪”,是因为从阿帕拉契亚步道以来,我其实一直背着一些并不“必要”的东西,比如双氧水、书、坐垫、拖鞋等等。

这和我PCT上连牙刷都锯掉一半、从来不穿拖鞋,连地钉都要追求“世界最轻”的严格态度,相去甚远。

为了应对圣胡安的强度,我必须再次“丢盔弃甲、返璞归真”,只留下最重要的物品,把最需要的重量,留给大量的食物和雪具(冰镐和雪链)。

在路痴大爷的指导下,我还是保留了卫星通讯器,真粗事儿了,还可以叫直升机…

6月12日 CDT徒步第43天 第667.9-683.1英里

这一切,终于开始了。

科罗拉多西南部的圣胡安山脉,被誉为“美利坚的青藏高原”。这里荒野成群,人迹罕至,路途偏僻。四千米的群山密布,山体暴露、绵延不绝。

落基山脉是美国最高的山脉,而圣胡安就是落基山脉的心腹、科州的精华。

这里孕育了Telluride, Ourey, Silverton, Durango等等美国户外资源最丰富的山林小镇,也是世界优秀登山、攀岩、山地车、越野跑、马拉松选手适应高海拔训练的地方。

查玛小镇的步道天使Ralph看到我和路痴大爷在路上走,我们正赶着坐火车回步道;他直接把我们拉回了Cumbres Pass。

我和路痴大爷正式组队,俩人一起团队合作,争取在四天之内赶到下一个补给地–爬狗萨热泉Pagosa Springs (快来赞一下这翻译水平)。

看到林海雪原渐渐逼近,我的心情也越发激动。

新墨西哥的沙漠、仙人掌、火山石、砂岩峡谷、牛羊牧场、铁栅栏、泰勒山、西南地貌、梅萨、希拉河谷、公路徒步、破败的城镇,都渐渐地退后,退后,再退后。

如永不回头的火车,它们消失在了天际,融进了远方的背景里。

而眼前,只有路痴大爷、白雪、烈风和我自己。

因为知道路痴大爷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徒步者,我故意加快了速度,哪怕他在身后提醒我不要“跑”。

海拔渐渐逼近4000米,我俩同时开始头痛。

我的高海拔经验并不算少。15年年底,我曾在尼泊尔待了一个月,徒步了珠峰地区和安纳普尔那地区,最高海拔5500米,4000米以上是家常便饭。

科罗拉多,我也已经来了7次,高原环境虽然会让我呼吸短促,速度放慢,但从不至于高反。

这次,我知道罪魁祸首:昨天的龙舌兰、啤酒加咖啡因。

抑制作用和兴奋作用同时在大脑里乱撞,细胞呼唤着更多水分。

走着走着,看到这两位老人在走回头路。他们也是向北走的徒步者,但是在这段路行进了38英里之后,他们决定原路折返。

为什么要走回头路?为什么要放弃?

他们说道,雪量太大了,尤其是山脊侧壁的徒步,“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俩虽然试图绕路,但是绕路太远,“都走到地图的边界之外了”。

心理恐惧、压力庞大,虽然已经走了这个脚程的一半路,他俩决定放弃,坐车去怀俄明的大盆地,去走那里没有雪的部分,改日再回来走圣胡安。

大陆分水岭,是一条尴尬的路线。沙漠之后,紧接着雪山。

因为圣胡安山脉纬度靠南,大多数徒步者在五月底、六月初就能走到这里。

然而,五六月属于科州的“过渡季节”,春末的积雪还未融化,很多地区还有高耸的雪墙、奔腾的深溪。

在几年前,大陆分水岭每年的徒步者只有50人左右,而其中大多数人其实是从北向南走,从加拿大走到墨西哥,就是为了在9月走到圣胡安。那时已经是夏天的尾巴,高海拔已经没有残雪了。

难上加难的是,科州今年冬季下了不少雪,雪况在平均值以上。我选择较晚从国境线出发,也是寄希望于温室效应、气候变暖,让这些残雪在烈日之下以更快的速率化掉。

行至暴露的山脊,20英里/小时的狂风袭来,我站立不稳。

路痴大爷走到我的上风处,用身体挡住狂风,拉起我的手,不让我被吹倒。我俩搀扶着,走了将近50米。

湖泊融化了一半,虽然可以绕过冰雪行走,却无法避开雪化之后的烂泥、水塘、沼泽。

傍晚,我俩从山脊速降,所有的路线全在雪下,故可以直线下降、瞄准谷底。在潮湿的雪堆中,我和路痴大爷搭好了Zpacks帐篷,和白雪融为一体。

第一天的圣胡安,就是雪原、偏头疼、沼泽、直线速降,我消耗了不少体力,吃了两顿晚餐的饭量。

路痴大爷看我光着脚,把湿了的袜子挤出水分、晾在一边,便提醒我,今晚我们湿了的鞋和袜子中的水分都有可能变成冰,整个鞋会冻住。所以,我们要把鞋子撑大、把鞋带全部松掉,不然第二天没发把脚放进去。

6月13日 CDT徒步第44天 第683.1-699.7英里

路痴大爷虽然是个愤世嫉俗的老嬉皮、一个典型的美国人,无妻无子,没有固定居所,却是个心思细腻、乐于助人的绅士。

他在晚餐时见我双脚发抖,便把自己的手套取下来,搭在我的脚上。

路痴大爷是真正的轻量化行者,没有净水器、没有炉头和气罐。他偶尔用碘片净水,把方便面泡在冷水里,就这么解决晚餐。

第二天的清晨,我一早起来就把冰爪穿上、冰镐不离手。都在冰面上,我庆幸自己的装备选择。

然而,路痴大爷的平衡感爆棚,不用任何雪具就能在雪坡和冰面上飞奔。所以,他每走一段,就必须停下来等我几分钟。

我生长在南方,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才接触滑雪,且天生小脑不发达,平衡感很弱(反正就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我对雪有一种天然的陌生感,一种潜在的恐惧。

雪地行走,是一门艺术。“How to do snow”, 就需要了解雪的性质、一天当中各种时段的形态,知道该踩哪里、该怎么掌握平衡、如何用力。

这是另一种徒步,是我不熟悉的,也是需要相当的天赋和技巧才能掌握的。

蓝湖,是路痴大爷最恐惧的记忆。这里的步道紧贴湖面,位于坡度陡峭的林中。我们这几天都没有严格按照步道行走,在这里更是不可能:稍不留神,就会从林间的深雪里滑坠,坠入湖中。

于是,我俩观察地形、参考地图,选择走到高处、切到大陆分水岭的山脊上,避免滑坠危机。冰湖的另一半依然是冻住的。

大陆分水岭在雪原之上,变成了生存游戏。我们没有道路,只有方向;我们没有小径,只有“最安全”的方案可选择。

而这些“最安全”的路线,也只是相对的。它们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没有地标和记号;它们只存在于我和路痴大爷当下的决策、当下的选择。

而这,就是大陆分水岭的真正难度。如何决策和选择路线、如何自己创造路线、如何cross country,这些都是需要大量经验、才能读懂地形中微妙的cue的。

很幸运的是,我和路痴大爷能互相讨论和参考,有两双眼睛和两个大脑,来分析数据。很多时候,我们的决策是相似的。

在雪上选择前进路线,很多时候只能是一种观察、一种猜测。我们大概知道真正的步道指向何处,便沿着一个合理的坡度、合理的地形,用尽量最安全、最简单、最短的路线切回步道。

路痴大爷和我为了避免冰湖,切到了大陆分水岭的山脊;为了回到步道附近,我们又必须下降到谷底。坐滑,是最简单的方式。

我对坐滑特别热衷,只要能用屁股滑下来的地方,我绝对不用脚。当然,裙子、内裤都会湿掉。在干燥的高海拔紫外线下,它们又很快干了。

大多数人为了避免冰湖,绕道于一条更远的小径。我和路痴虽然紧贴着步道行走,却最终无可避免地来到一处陡峭的雪坡。

爬坡的图片,我没有心思去照。冰镐在手,一步一步,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整个世界,只有我和我的心跳。

路痴大爷在前方开路,从坡面上升到步道,站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出,盯着我的前进。他给我指出最简单、最安全的上升路线。

我身材矮小,必须用手攀爬一段。神奇的是,也许是去年在胡德、沙斯塔和亚当,走了太对雪坡,我对这段上升,并没有感觉恐惧。

在第二天的末尾,我俩又面对着一段暴露的爬升,要上升至一个4000多米的山口。

我的身体疲惫不堪,我的大脑停止运转。高海拔的大强度升降,已经让我没有精力和心情说话,甚至没有体力做过多的思考。

迎着傍晚的狂风,我们朝着山口攀登。

可是,我俩同时大意,在狂风中无心检查地图,便离步道越来越远;虽然到了顶,方向却完全偏了。

为了纠正路线,我们必须沿着更陡峭的坡度下降。我对于雪坑的下坡,有心无力。路痴大爷把我远远甩在了后面。

终于,在路痴大爷等了我十几分钟以后,我们到达了陡坡中间唯一的一处有树的平地。然而,我俩都已经没有水了。

这两天,我一直处于半脱水状态,路痴大爷也不例外。

为了取水,路痴大爷四处观察山体;而我,直接敲了雪,给我俩烧了热水做饭。

终于,大爷用鹰一样的视力,发现半山腰有一处银色的溪流。他拿着水袋冲了上去,一刻钟之后满载而归。

山侧的雪坡背靠阳光,已经在晚风中渐渐结冰。而他跑上跑下,没有冰爪雪链,却像一个不会苍老的顽童,在自己的乐园里,享受大山的馈赠。

6月14日 CDT徒步第45天 第699.7-715英里

重要声明:至此,我的总CDT英里数,只是大概估算。因为我们无法严格按照步道行走,有时绕道、有时直切;目前的单日徒步距离,是大概估计值。

第三天的林海雪原。我俩已经有了默契。

我用guthook app确认位置、了解步道的走向、读出步道的大概角度,并且找出地面的坐标参照物,指给路痴大爷;大爷用的是手机版雷地图,和我交叉检查。

我们对于路线的判断,也越来越相似。当路线沿着侧部行进时,我俩一般会下降至谷底,再从步道最终的行进方向上升到山体另一侧。

早上的雪地干而硬,下午的雪地湿而软。我们每天5点醒来,6点出发。

因为过度的紧张、对于我在雪地上行走的不自信、和对能否按时到达目的地的焦虑,我连续几个晚上都基本没睡着,辗转反侧。

路痴大爷五点醒来后,穿出阵阵咳嗽声。

高原,是人心的试炼场,是意志力、体力、胆量和智慧的试金石。

和我之前接触到的雪原不同,圣胡安的雪已经在阳光下融化得差不多了,形成了这种深深浅浅的雪坑。

雪坑不平,无法站住脚,要么步步维艰,要么直接跑起来,忘掉平衡,忘掉登山杖,让步子迅速离开、再迅速落脚。

在冰封的雪原上跳舞,抑或在雪坑里摸爬滚打–白色从四方袭来,冷风从四方袭来。

我看着远方路痴大爷的背影,深感幸运和幸福。

三年前的太平洋山脊步道,我一个人在雪域行走了7天,之间只见到了3个活人,没有同伴。这是我迄今为止,最孤独、最焦虑、最胆战心惊的一段徒步。

“千山鸟飞绝”,在无人之境里,我的生死,只由上天掌握。

可以说,为了这段圣胡安之路,我已经准备了4年。

从2013年的科罗拉多小径徒步中,我就从CDT徒步者口中听到了圣胡安“雪坑齐腰”的描述。

如果这段路,没有路痴大爷一深一浅的脚印、没有他的开路和等待、没有他的支持和陪伴,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完成、甚至能否完成。

然而,路痴大爷帮我再多,却无法代替我走路。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段十分陡峭的雪坡,比前面所有的都要陡。我的恐高开始发作,心里和双脚都在颤抖;路痴大爷也感应到了我的紧张,但说:你自己小心,我会下山,在山脚等你。

是的,因为雪坡太陡,斜侧的脚印过一阵就消失了

大多数人走到了最右边的雪坡,然后从土坡下降到谷底。

我一步一步,慢慢跟随着前方的脚印坑,来到了最后一段土坡。在坡度上艰难下降,碎石滑落,我胆战心惊、举步维艰,在坡上身体僵直。如果是雪坡,下滑尚可以制动;然而土坡,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祈祷:不要掉下去。

不要掉下去。

不要掉下去。

最终,我从土坡到了另一个雪坡,从这里坐滑下山。路痴大爷在谷底挥手,我用冰镐增大摩擦力,慢慢滑到了谷底。

我们回望山体,貌似所有徒步者都选择了直线下降,从谷底再上升回步道。

我和路痴大爷在这里花费了太久,周四到达爬狗萨小镇,已经基本不可能。

路痴大爷为了安慰我,笑着说,到不了就是到不了,酒店大不了cancel就行。

我心里充满了歉疚。如果走得再快一点、在雪地上再自如一点,胆子再大一点,我们说不能明晚就能睡在酒店床上了。

两人吃着午饭,大爷突然发现山体上的人影。原来,迪伦、伍迪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我和大爷喜出望外,也十分担忧。我们在谷底,看着顶上的人重复着我们步步惊心的行进路线。

我是近视眼,大爷是远视眼,我俩刚好互补。

最前面的那个小黑点,在雪坡上大步前进,仿佛毫无恐惧,我和大爷同时发出惊呼。

伍迪和迪伦追上来了。迪伦是冰球运动员,对冰雪掌控能力极强;伍迪有大长腿、胆子大,能在雪地上保持陆地速度前进。

两个人的队伍变成了6个人(大爷没有出现在图中),大家会合之后,都十分兴奋。我也受到激励,决定奋力赶上他们的速度。

伍迪一伙代理了我的导航地位,直接冲到队伍最前面引路。我在后面紧张得跟着,生怕掉队。

路痴大爷特别兴奋,他终于能跟男孩子们享受一下雪地冲锋的乐趣了。然而,他们一伙人依然会时不时地等待我们;尤其是路痴大爷,他承诺带我直到爬狗萨,就一定会说到做到。我提议让他们一起先走,却被大爷拒绝了。

六个人的营地,离终点还有24英里,明日是最后的冲锋。

后来我才知道:我和大爷每天行走15英里左右,已经是这段路里相当不错的速度了;而迪伦一行人,每天能走20英里左右,应该是同期徒步者里最快的速度。我完全没有理由自怨自艾。

而迪伦他们虽然速度极快,却非常照顾我的感受,从不让我有“走得慢”的感觉。大爷更是都在队伍末尾,保证一直跟我在一起。哪怕不能按照计划进城,他也要保证我的安全。

在当天末尾,我们到了一处不可能翻越的雪墙,大家一直决定降到谷底,再从山体南侧重新接回步道。

6月15日 CDT徒步第46天 第715-735英里

六个人一起扎营、围坐晚饭。圣胡安没有他们,该是多么孤独和绝望。

最后一日的冲锋,第一步就是直线陡坡,直切山体。

不得不说迪伦他们都是登山机器,海拔、坡度、雪坡,对他们几乎完全没有影响,让我好生羡慕。

迪伦在谷底的池塘边上取水。

伍迪用屁股坐着saywer水袋,快速净水。

晕羊姑娘和伍迪在步道上有了感情,成了一对步道情侣。

大部队向爬狗萨进发。

在某处雪墙上,我和大爷本来准备沿着脚印前进,却发现先遣部队的几个人坐在山坡上,迪伦大声吼道-NO,挥舞着手臂,示意我们不要跟着脚印踩雪,而是从雪坡左侧下降。

当天的最后一段路,我们在路上捡到迪伦的纸条:前面雪坡太危险,我们几个会直线下降、降到湖泊边上,再沿着水库边的土路,走到高速。

我和大爷决定依照他们的路线前进,却没想到:这段路会是我人生中最艰难、最危险的一段。

下降的坡度很陡,湖泊遥不可及。经过了几次狗啃泥、坐滑,我找到了先遣部队的脚印,路痴大爷也在谷底和我会合。

本以为到了湖边,就大功告成;却没想到,土路在湖泊另一端,而湖边没有步道、积雪延伸到湖里,我们还要绕着湖走好长一段。

这不是我们最后速降的湖面,却能对其危险程度感知一二。

在没有路的湖畔,我艰难地在荆棘丛里攀爬、在倒树之间翻越。

有一个小坡,直通湖面,前面有几棵树挡着。

我无心拿出冰镐,决定直接坐滑,自觉撞树,用树挡住我的身体。

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结果是一半成功,一半悲剧:树倒是挡住了我,我没滑进湖里;不过我在滑降的时候,身体转了个向,尾椎撞到了树。

整个人仰面朝天,背卡在树上。

一阵疼痛过后,我摸了摸尾椎;貌似骨头没有伤到,不过皮肉肯定肿了;水杯被撞了出去,飞进了湖里。

屁股上的一块青一块红,我就不展示了。

从湖泊到了沼泽,路痴大爷一直大吼我的名字,看见我活着走出来,终于长舒一口气。

我们穿过湖泊上游的激流,终于走到了土路上。两个人筋疲力尽,同感刚才这段路,也许是我们人生中的一绝了。

土路经过Wolf Creek雪场,这是我四年前学习单板的地方。而这次,我是从墨西哥走路回来的。

2 comments

  1. 惊险! 感谢路大爷, 很难想像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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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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