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T徒步日志 | 第一部:新墨西哥州


CDT徒步日志 | 第一部:新墨西哥州

2017年5月1日,徒步姑娘张诺娅将再次踏上一次“长征”。

这次她要挑战的,是美国长距徒步“三重冠”的最后一站 — 大陆分水岭。

大陆分水岭步道是美国国家风景步道之一,全长4000多公里,纵贯落基山脉,从墨西哥边境一直延伸到加拿大,途中经过了新墨西哥、科罗拉多、怀俄明、艾达荷和蒙大拿五个州。

大陆分水岭是一条怎样的线路?

徒步大陆分水岭,需要做怎样的准备?

带了什么装备?

一路上补给的情况如何?能跟你一起徒步吗?

此次大陆分水岭徒步将从5月进行至10月,期间诺娅将经历三十多次补给、100多个睡在帐篷里的夜晚、一百多天不洗澡的生活。

她会看到灰熊,会踩过牛粪,会用瑞士军刀剪指甲,会用汗渍取代润肤霜。

她的肌肉和脂肪的比例会变化,肤色会越来越黑;她对事物的渴望会越发迫切,也会越来越适应没有洗澡水、插线板、WIFI、甚至朋友陪伴的荒野孤旅。

关注诺娅的徒步日志,跟我一起,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

4月29日

万万没有想到

旅途会从这样一个令人心碎的事件开始

Ueli Steck

不只是登山界的巨星

他可以称得上一个“神迹”

艾格北壁,2小时47分

勃朗峰北壁,2小时21分

马特洪峰北壁,1小时56分钟

“登山机器”把人类对高海拔攀登速度极限

推上了一个后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2014年和2015年

当我在太平洋山脊和阿帕拉契亚的路上醒来

连续两年

听到了珠峰地震、雪崩、大量伤亡的消息

每个身在远方的春末

却成了多事之秋

萨拉的死,更是让我在AT上魂不守舍

生命之脆弱,奇迹之虚幻

我们攀登和行走的意义是什么?

浅尝辄止,不就好了吗?

4月30日,在墨西哥边境的小城El Paso

西班牙语的中文意思是“垭口、山口”

这里在Chihuahua沙漠的边缘

纸醉金迷,黑白当道

北部落基山带来的冷空气,让我披上了雨衣

四年前的冬天来到这里

看着沃尔玛和麦当劳吞没的西语城镇

矮小的平房,直勾勾的马路

无数加油站、快餐店、旅馆

沙漠是留不住人的,是属于过客的

而留下来的

都是适应了的

旅店的老板说着西班牙语口音的英文

告诉我他热爱大山

曾在科罗拉多住过,常常开着吉普

去土路之外的峡谷,看羚羊和麋鹿

在黄昏时刻

到河岸边喝水

他问我是不是“那种”hiker

就是住帐篷、背大包的那种

我指了指我的背包

一边的腰带没对称,把盆骨磨得生疼

我一边回话一边想着:

接下来的日子

我会用纸巾擦澡

用瑞士军刀剪指甲

在洗衣服的时候穿着雨衣

晚上抖一抖沾满牛粪灰的鞋和裤腿

钻进睡袋

第二天早上看着漏出来的羽毛,心中难过

再用tenacious tape慢慢补好

百年孤独,义无反顾。

4月30日

 

曾经听过一种说法

身在野外的人,背上负重的物品

只为了抵御自己的恐惧

怕冷,就带厚衣服

怕晒,就带防晒霜

怕熊,就带密封熊罐和喷雾

怕喝不干净的水,就多重物理化学净水

怕睡得不舒服,就带豪华自立放风四季帐

每个人都是背负着他们的恐惧前行

身上携带的一切,正是我们无法割舍的

最后的体面

和抵御假想敌的壁垒

然而行走

终究是一个不断遭遇“不体面”的过程

这就是我出发前一晚的“床”

所有东西铺在沙地上

只为了狂风不把睡垫和地铺刮跑

这是Lordsburg

新墨西哥西部,洲际公路10号线穿过的小城

距离边境,只有几十英里

然而开车要在土路上颠簸3小时

走路则需要四五天

El Paso干燥的空气让我唇干舌燥

三小时的灰狗大巴之后

Lordsburg这西部被遗忘的城市

在繁华的洲际公路的身影下,蜷缩着

街道上不见一个行人

惟一的一家食品店今天不开门

一家加油站、一家开业的餐馆

几家濒临倒闭边缘的小商铺

灰尘在街上飘扬,垃圾盖翻开

土坯房只修一层,身后是茫茫的蓝天和沙漠

我估摸着大多数徒步者会到KOA住一晚

KOA是一个房车公园

有洗浴设施、网络,可以搭帐篷

然而这里竟然一个徒步者没有

这里收费居然是旅店的一半

沙土稀松,插不进地钉

窘迫的我甚至想过卷铺盖走人

去check in对面的旅店

纠结了一下,还是克制自己

上路前尚且不能适应“苟且”的状态

今后漫漫长路,更多窘迫和不堪

想着便任由沙土把石子吹到睡垫上

把装备都搬来固定地铺

今晚就在这里幕天席地

不搭帐篷

城里惟一还在生存的店铺是family dollar一元店

食品种类乏善可陈

却也只能凑合

早上在El Paso的巨大食品超市里逛了一个小时

只为在最后,好好欣赏新鲜事物

那些被我忽略掉的清香

德州的Uber司机说他来自密歇根

受不了冬天的寒冷

十年前,说走就走,在南方边境安顿

北方的居民终究会却越来越少

从北向南

从乡村到城市

中美两国的人口迁徙,也并无不同

只是还有一些人,要逆流而上

回溯到北方

夜里,在沙漠上睁开眼

北斗七星近在眼前

在这个只有徒步者、过客和毒贩的城镇

我摊开的财物招摇过市

只因心中,再无割舍不下的恐惧

2017年5月1日,

我将踏上4500公里的大陆分水岭之路,

从墨西哥再次走向加拿大。

等着我的是无人区、雪山、沙漠和美洲屋脊上的孤独。

在8500公里的“准备”之后,

这却是我最没有底气的

一次远征……

5月1日 (0-15英里)

凌晨四点从房车公园的露天地铺醒来

手忙脚乱地收“床铺”,打包,吃早饭

一手拿着电脑,一首拖着登山杖

背着几十斤的大包

疯狂冲向阵子另一端的旅馆

旅途开始第一天,我就差点迟到

凌晨6:15

ECono酒店的大厅里

胡子拉碴的男性荷尔蒙整装待发

我上次不接下气地寄存了电脑

徒步季节的每一天

这家边境的小旅馆

都会在早晨6:15分格外热闹

因为这是CDT的非盈利组织CDTC“徒步专车”

发车的时间

当天从国境线出发的徒步者

在这里统一上皮卡,颠簸3小时土路

前往国境线

之所以要颠簸3小时

是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

“疯子库克”纪念碑

在一条国土局土路的尽头

东面朝向墨西哥,只隔了一道铁丝网

(有人轻易翻过铁丝网,去墨西哥待了1分钟)

CDTC的这条“国境线快递”

徒步季节每天一班

每个人收120刀美金

获取一趟专车、沿途取水的权力

剩下的权当“非自愿捐助”

CDTC的全职员工如今已发展壮大成了5人

前几天在Silver City举办了步道节

据说非常成功

疯子库克纪念碑

是CDT三个自选起点当中最难到达的一个

却最为有名

因为它有碑(其他俩没有),所以任性

新墨西哥的州界限

其实大多和得克萨斯接壤

挨着墨西哥的,只有很小的一段

疯子库克

就在那一小段上的东-西朝向的地方

所以离开疯子库克时

徒步者不是“一路向北”

而是一路向西

开车的云姑娘是CDTC员工

去年刚把这条线走完

而她在此之前,没有徒步过别的长距离线路

户外和世间很多事情一样,没有准则和定数

从起点开始,不断犯错,愈战愈勇

所有的“建议”都是相对的

云姑娘是坚定的希拉里支持者

和车上另外两个老两口吐槽了川普一番

但云姑娘也提到

去年在CDT沿线(基本都支持川普)

见证了民生疾苦

让她有了对川普支持者的同情心

对于米国人的政治讨论

现在我已经基本不再参与

因为跟相同观点的朋友讨论,会强化观点

跟相反观点的“敌人”讨论,依然会强化观点

最后越来越站稳立场、屏蔽他人的声音

还是听听想想,比吵架更带劲

土路颠得并不翻江倒海

工作人员先是开到了第一个藏水点

检查签到簿、把水填满

一个小时后

今日出发的9只“行走的荷尔蒙”对着相机傻笑

然而一路上的路途颠簸、尘土飞杨

每个人的背包上都贴满两层灰

光是灰尘,我倒不在意

但是沿途有牛、牛有粪便

于是这背包上有多少牛粪病原体

我不得而知

出发后,如传说中一样

CDT基本没有路

倒是偶尔有一个路标

为了找这些路标,我专门背了眼镜

然而我悲催地发现

找到路标和视力无关,和身高有关

登高望远,矮人吃灰

5月1日从边境出发,骄阳似火

我带了3升水

口干舌燥,口香糖也无力回天

CDT之前半年,我的体能训练为0

上一次徒步是一年以前

上一次用zpacks帐篷是两年之前

临行前半年我黑白颠倒,饮食混乱

所以前期的目标(妄想)很单纯

那就是“不受伤”

为此,我每两个小时休息一下

补盐补水,坐地拉伸,烘干脚丫,大力按摩

各种奇招都用上了

依然从肩膀到盆骨到膝盖到脚全身都痛

而且,我意识到运动后24-72小时会更痛

所以明后天会更惨

步道非常平缓,基本没有升降

唯有路面–基本全是砂石路、鹅卵石路

可谓是“脚踝杀手”

偶尔能看到一课大树

其他时间都在干枯的河床

踽踽独行

大家都奔着地第14英里的藏水点而去

(毕竟算在那120刀车票钱里了啊)

一路上和口干、日晒、疼痛斗争

在藏水点看到了已经休息多时的大家伙儿

还有一个走了两天才到这里的老人家

这位大爷带着用了50年的帐篷

背着让人惊叹的大包

依然斗志昂扬

(然而事实是,他在一个多小时之前就没水了

大家都生怕他走丢,捏一把汗)

藏水点

荒漠徒步

中午12点到下午4点,是“魔鬼时段”

一般人在这时找到唯一的那片绿荫

乘凉、睡觉、唠嗑、吃药

就是不走路

(注:此处的“药”指的是阿斯匹林布洛芬一类的止痛药,有些徒步者把它们当糖吃)

而早上6-8点,和下午6-8点

则是一天的黄金时间

温度不高,清风正好

不用这时间大肆赶路,就是暴殄天物

辜负了沙漠的馈赠

在这黄金时间

老两口说要走CDT原路

而不从众地去走土路

因为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road walk”

于是我也“跟风”

沿着CDT原始路线

才发现这里就是仙人掌遍布的小山坡

和去往反射谷的路一样

没有trail, 倒是要翻越几个“世纪大深沟”

人要承认自己为了“作死”而犯错

着实不易

在仙人掌里纠结了半小时

我意识到腿上都是刺

再不脱身

今晚充气睡垫一定会扎出洞洞

然后我就乖乖退回了土路

准备跟随群众雪亮的眼光

走最简单的路

有时候认怂,比死撑更不易

于是我光荣浪费了傍晚的黄金时间

在七点半败下阵来

真是半年不锻炼,一朝回到解放前

5月2日 (第15-32英里)

美国的步道看似光鲜亮丽

尤其是国人常常把PCT和AT称为

“史诗般的步道”

实在是忽略了一个铁铮铮的反例–

大陆分水岭

早在1968年,联邦颁布了

《国家步道系统法案》

原始的法案,只批准了AT和PCT两条风景步道

1978年,法案被第一次修正

增加了大陆分水岭成为新的国家步道

至今,法案中已经包括了11条国家景观步道

可是!

联邦是没有给CDT钱的!

自古以来,美国政府的姿态都是

“我给你钱,但是你要守我的法律,要乖哦”

因为CDT没钱

所以CDT很不乖

比如说,步道法里要求“风景最优化”

再加上CDT的计划书里(1989最终版)

也要求了CDT必须具有“景观价值”

可是CDT没拿到钱

没法把步道修在风景更好的地方

因为风景好,常常意味着成本高

所以

CDT无法把步道按照真正的大陆分水岭修建

而且在某些路段根本投机取巧

偷工减料

能不修步道就不修

能不修到山上,就让步道从平原走

能在低海拔就在低海拔

能在沙漠就在沙漠

反正我没钱,我任性!

所以,CDT在很多地区是没有步道的

(我目前还没看到步道)

都是野路,或者借用联邦的土路:

对徒步者更不公平的是

目前的CDT不仅没路,而且很不安全

比如在新墨西哥南端的这段路

明明有山脊线可以走

有高海拔的水源和冷空气可以享受

却偏偏要把步道“导”至干燥的沙漠里

没钱,修不起山里的步道:

沙漠地区的五月,已经是夏天

中午12点到下午4点,温度飙升至100华氏度

徒步 = 找虐 + 浪费水资源

这时候最安全的方式是找个阴凉地儿

And park yourself there

虽然今天身体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

脚底却很不舒服

再加上日晒太严重,腿已经明显烧伤

还好有药膏可以敷

上图的Res Q药膏

可祛痘、清凉、止痛、治虫咬和晒伤

因为昨天晚上在仙人掌里的折腾

同伴已经走在了前方

其中有个“松果”姑娘

是我在PCT上就认识的老友

当时我和萨拉、Monty在步道边摊煎饼

搞了一个”步道奇迹”

松果就是当中的客人之一

后来,萨拉发生了意外,离开了我们

松果也和我选择在同一年出发

她的风格是喜欢“群居”,喜欢和别人一起徒步

我倒是吸取了被卡洛斯带飞的经验教训

只会谨慎选择同伴

对“群居”并无迫切需求

落单的可能性就会更高

CDT比其他的步道更单一化

徒步者的人群高度统一

基本都是”走过起码1条长距离线路的美国白人”

下午到第二个藏水点之前

步道,哦不,是野路

陷入了一个迷宫

放大了11倍之后的CDT的路牌

你找到了没?

CDT在此处根本没有路

在路牌和路牌之间的地段都是散沙

走一步,陷一步

下午1点到达藏水点时,水刚好喝完

人也接近崩溃

新墨西哥南端的地被徒步者称为foothills

因为这里基本都是山谷、沙漠、平原

是落基山脉到来之前的前戏

这里是奇华华沙漠的边缘

加上新墨的水源只占地表的0.2%

所以这一段路的饮用水

基本都是人造水源

除了CDTC设立的藏水点

这里的牧民可以向联邦政府申请许可证

在公有土地上放牧

政府在这里造井、造风车

最神奇的是,风车能把地下水压上来

是牧民的水源点之一

新墨西哥的命名,其实要早于墨西哥

他俩兄弟在16世纪同为西班牙殖民地

1820年代墨西哥独立,抢了弟弟新墨西哥当省

可惜哥哥不争气,1846-1858年输给了美国

把弟弟新墨西哥割地给了美国

(一起割掉的还有加州等等)

Mexica是一个古南美部族,据说和阿兹特克人

有过齐名的古文明

“新墨西哥”被西班牙人赋予了很多幻想

殖民者以为大陆深处有一个“希波拉”城镇群

房屋都是用黄金建造的

富可敌国

后来他们向北探寻,“只”发现了大峡谷

在军队颠沛流离、被印第安人干架之后

终于放弃了Cibola幻想

而现在的我,在藏水点已经平躺了两小时

艰难等待4点之后的golden hour再度出发

身上满是灰尘

衣冠不整,靠着箱子发呆

藏水点附近没有庇荫

只能让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

希波拉,墨西加,战神……

半梦半醒之后,继续前行

5月3日 (第31-50英里)

昨晚的地铺,今晨的朝阳

沙漠徒步,是很残酷的。🤦‍♂️

这里不容许偷懒、不容许疏忽、不容许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这里考验人的耐心、毅力,更试炼徒步者的慎重和分寸感。

净水器、地图、防晒霜、墨镜、遮阳帽、甚至口香糖,都成了“绝对不能丢失”的物品。

最难的,永远是水。CDTC在最开始的这段85英里无水区设置了5个藏水点,每个之间隔了15-20英里远。

也就是说,你一天只能取一次水。每天不管喝多少、发生了什么意外,只有一次取水机会。不容许任何误差。

妈妈呀,我只想安静地慢慢走,等科罗拉多的积雪化掉。

沙漠君却催我赶路:

傻子,再走慢一点,今天就没水喝了!

干枯的河床

死牛头骨

和沙漠融为一体的蜥蜴

荒漠中的栅栏,防止牛越界

其实我对沙漠,从小就有一种天生的好感。可能是因为性格里同样荒凉冷漠、不近人情;可能是因为同样有冰与火的极端。

因为对沙漠不可知的迷恋,我去过西南大环线10次、大峡谷7次、徒步穿越过莫哈维沙漠、走过Anza Borrego沙漠、德州边界的奇华华沙漠、德州北部的Palo Duro canyon等等。

我去过白沙、死亡谷、大沙丘、大盐湖的盐地;我在PCT上的San Felipe经历过比现在更恐怖的热浪,在缺水和缺电解质的边缘,无力、想作呕。

但是为啥新墨西哥的沙漠,感觉比以往的都难呢!

可能它是真正的荒漠,不具备太多的景观价值。它四下无人,让人必须直面孤独的压力,生存的紧迫感,还有“mid of nowhere”的陌生感。

一个不为景色而存在的荒漠,一个不为生活而存在的荒漠,一个热得让动物都嫌弃的荒漠。

今天在沙漠取水,池塘是专门为牛牛准备的,人能喝铁桶里的清水。四周都是牛粪,水管上爬满了苍蝇。这时候,强大的净水设备是必须的。

包里的所有能量棒都被晒化了。

为了抵抗热浪,我必须凌晨四点起床。因为早上7点以后,就已经开始出汗;上午9点,就已是烈日当空了。

晚上,帐篷成了累赘。幕天席地、夜观群星,最大的好处是一早可以马上“拎包走人”,不用收帐篷。

这两天惟一见到的人,就是老朋友Deon.

Deon是Buddy的爸爸,我曾经在PCT上见过他们一家人。

那时候小Buddy刚满6岁。他在头一年成为年龄最小的AT徒步者,在第二年完成了PCT,去年走了CDT的一半。

我问爸爸Deon儿子在哪,他说,人家在上学。八月放假了,我们再走完CDT剩下的部分。

我猛然意识到,人家儿子在上小学以前就走完了AT和PCT了。人生,就是没法拿来比较🤦‍♂️

今天的沙漠故事会是韩寒的《一座城池》。沙漠这样的地方,就适合听韩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或者心甘情愿地被王小波调戏。

身体适应的还算顺利。虽然没有前身疼痛、也没有心率过速,我的左腿小腿上侧还是有点肿胀。为了保证按时到达藏水点(在水喝光之前)我果断地吃了两片布洛芬。

下午,手机突然收到了信号,于是躺在地上,原地回复N多消息。起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但是却有了俗世烦心事。

出来清静一下,真的好难。🤦‍♂️

5月4日  (第50-70英里)

在荒漠迷宫里,依然保持着认脚印的怪癖。只因这里,“没有道路,只有方向”。脚印的意义不仅是指路,它更是一种和其他人类的情感联结,一种摆脱孤独感的寄托。

CDT没有钱、修不起步道,只能把路线导到荒漠里、土路上。

其实没从政府拿钱的不只是CDT,大名鼎鼎的太平洋山脊,其实也是靠民间的银子撑起来的。

那么,为什么PCT修得那么成功,而CDT成了被遗落的无名氏?

原因1是时机。PCT成为国家步道时,已经基本修完了。不再需要联邦的钱。

原因2是地缘政治。CDT经过的多是保守派的州,尊重宪法和美国的奠基思想,即私有财产所有权应该被政府保护。

住在分水岭的居民,有不少是农场主、牧民、地主,他们不肯把自己的私有财产–即土地–割让给政府,拿给他们修步道。

而PCT经过的加州、俄勒冈和华盛顿州都更加民进,环保主义者更深入人心,民主党掌权,西耶拉俱乐部有权有势–PCT自然更受沿途居民支持、尊重,建造的过程也少了很多弯路。

于是, CDT沿线的居民看不惯政府来“抢地”(包括任何公有土地开发)。

美国西部,公有土地居多。新墨西哥的公有土地,可以被私人“出租”,供人们放牧、灌溉。

租了土地的人,必须自行对土地进行“开发”,包括建设水塔等等。

(我们喝的水有一半都是这样来的,所以大家对地主们是又敬又怕,生怕断水。)

更惨的是,地皮跟地皮之间的界限,是用栅栏来划分的。如何跨过?翻铁栅栏!

(打底裤已经撕破了,就不上图了。)

今天破天荒地遇到了两个活人。

早上没走多久, 一人虎虎生风从背后逼近。此人名为拿破仑,寒暄几句之后,他提醒我:

“我女人在后面,待会儿招呼着。”

我就在如厕之后,遇见了“拿破仑的女人”–红十字。

可能是因为女人惺惺相惜,可能是因为想起了同在沙漠上结识、又悄然离开我们的萨拉,可能是因为这姑娘同操着不纯正的英语口音,我马上就对红十字有了好感。

看到上面的小人了吗?

在第四个藏水点,红十字把包移开,把那惟一的一小块阴影和我留了一半。

一问,才知红十字是瑞士人。我惊呼,阿尔卑斯就是你家后花园啊!(美国的长距离步道上,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瑞士人。)

第二个念头,自然马上是刚刚坠亡的Ueli Steck. 没想到,红十字对他的死亡表示讶异,却说:“(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他并不该死。”

🤦‍♂️ 我那一瞬间真的觉得,一句“He is a jerk ” 被她忍下来了…

红十字姑娘的午餐

她一面抽着大烟,一面讲述Ueli是一个如何自私自大的人。他功成名就,四处招摇,却很少给自己climbing partners任何提拔和感谢。他对尼泊尔的群山和人民不尊重,一心只想完成攀登,如何如何。

红十字觉得,他是一个很好的登山家、一个天才,却是一个不完整的人类。这一点,削减了他的武功段数,也让一部分瑞士人失去了对他的尊敬。

Alex Honnold对Ueli的悼词

我和红十字藏在巨大藏水箱背后的一点点阴影里,聊着他刚刚完成的新西兰纵贯线–Te Araroa.

姑娘又抽一口烟:“三分之一走海滩,三分之一林子里的泥地里开路,三分之一走公路。”

“无聊吗?”

“不无聊,但是很不同。新西兰当地的土著Kiwi并没有准备好接待这么多的游客,所以对徒步者并不友善。那里也没有什么步道文化,和PCT很不同。”

水天使秘鲁大妈(并不是秘鲁人)这时候正开车皮卡,风尘仆仆地来送水。

我和红十字感叹这两年,徒步潮流在全世界飞速扩散,从手机APP导航到步道上的藏水点,现在对徒步者的便利真的是越来越多了。更方便,意味着更简单,但也失去了前人找水、背水、读地图的原生的荒野体验。

下去三点,在翻过几个铁栅栏、迷了几次路、晒得傻掉的时候,我扔下背包,瘫倒在路边。

我的脑海里浮现着3年前PCT沙漠上的场景。萨拉瘫坐在一点可怜的阴影里,下午三点的San Felipe山脉,把我俩的志气都蒸发掉了。我挤在她身旁,一起吐槽、互相打气。临走前我还给了她半升水。

那个萨拉,就这么蒸发掉了。

后来她说,那天我走啊走,走啊走。我走到了凌晨1点,在藏水点旁边喝呀喝,喝呀喝。我跟我老公经常走夜路,我不怕。

但是更后来,一个这么鲜活的、有求胜欲望的、为了一口水走到黑夜的她,离开了PCT,再后来,就是她意外去世的消息。沙漠走了那么多次,还是跟她一起的回忆最难忘。

***

就在荒漠中心迷幻了一下午,黄昏的时候发现自己信用卡被盗刷了接近2000刀,义愤填膺,动身启程,化愤怒为力量,打算效仿萨拉,一路走到午夜。

大概走到9点半,黄昏时功力大增,气温骤降,我健步如飞。天色越来越黑,但是半个月亮把大地照得明亮,不用头灯也能看清。

又走到一个铁丝网前面,正在我左思右想怎么翻过去的时候,黑夜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

哈喽,那边有人吗?

零点零二秒之内我的汗毛从竖起来到放下。黑夜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槽的影子,不远处那个声音依然在召唤我。声音的来处没有头灯的亮光,月色中只能隐隐看到地面上有一个黑影。走进了,看到一个睡垫的同时,黑影打亮了头灯。

后来,黑影在月色里说他走过PCT,下一条想走大喜马拉雅小径。他在尼泊尔义工一个多月,学会了尼泊尔的语言。后来他又去了东南亚。哦对了,他是以色列人,第一条走过的步道是以色列国家步道。

清晨我终于看清了哥们儿的脸。真的很奇特–你从黑夜里的一个声音,开始认识一个人,并且那快速地选择相信他。也许只有在荒僻的长距离步道上才有这样的事儿吧。

哥们儿的名字叫Himal, 是尼泊尔语里“大山”的意思, 取自于他在尼泊尔时被当地人当成巨人,有如一座大山的意思。

早上,几匹农场的马儿在栅栏另一端试图亲近我们。晨光下,以梦为马,小哥弹起了尤克里里。

我先于小哥出发,直到在藏水点才见着他。小哥速度很快,但是喜欢看地图自创“最短线路”。这次他好像有点绕路,精疲力竭。

我抓起一壶水就往他头上浇,小哥直呼大爽。

午后气温一路飙升,一路的加拿大大叔甚至热得吐了,在路边呕出了不少东西。同行的英国小哥哥二话不说,抓起加拿大的背包,扛在肩上。

于是就有了下面的画面:

加拿大大叔的背包扛在身高7尺的英国小哥肩上。

英国小哥表示助人于危难,不客气。虽然他的口音我实在没听懂。我真的学过5年英音嘛🤦‍♂️

把所有物品都擦洗了一遍。酒店的资源就是用来洗刷刷的。

和以色列小哥买回来了一堆城镇生活必须品。明天他上路,我再休息一天。顺便在Lordsburg 这个小地方写几篇没交的作业。:(

5月6日 第一个全休日

昨日在高温中走公路进城,头昏脑胀。公路上的热气升腾起来,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手机里显示当地99华氏度。

左边的7尺英国大汉背了两个包,因为第三个加拿大叔叔路上热吐了。

四五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散发着迷人男人味的男人(和女人)一起走进一座沉睡的小城的时候,真的是非常魔幻:

广告里说有游泳池、但游泳池永远都是干的的EconoLodge.

酒店大堂里四五个大汉和我一进空调房就开始找地板坐,去饭厅顺两个苹果。我和以色列小哥分一房。

我洗澡之后当务之急就是要把所有的装备都清洗一遍,风中的灰尘和马粪混杂在一起,不洗洗实在是不能忍:

小哥看着这阵势,默默地说:你真有一套,快把世界都占领了!

我在心里默默说:我们中华民族不已经早就把世界占领了吗。

让人感动的是貌似从来不洗刷的小哥也开始刷东西,最后竟然夸张地问我用不用刷鞋。

我说,哥们儿你矫枉过正了,刷鞋是没有意义的,出去两分钟就脏了。 他说,岂不是刷其他东西也没有意义。我竟然无言以对。

第二天,我在镇上偶遇一个样子很像徒步者的大叔。大叔精瘦,衣服上汗渍和尘土混杂,脸上写满风霜和故事,一看就是一个hiker.

一问才知,人家是个自行车手。定睛一看,他的背包上佩戴了英格兰、苏格兰、瑞士、法国和荷兰的国旗徽章,还有一串美国公路的徽章。他自豪地说,这些国家和公路都被他“穿越”过。这次,他要从圣地亚哥骑去El Paso(我出发时经过的德州边境小城)。

自行车大叔是比利时人,已经是第三次来美国骑车了。他沿着50号公路骑过“马驹快递”古道,去年又从西雅图沿着西海岸南下,经过俄勒冈,骑到了加州。

大叔并不知道大陆分水岭的存在,听说我们要走5个月,下巴都掉到了脚趾头上。

“什么?你们走路?咋补给?咋睡觉?快来跟我说说。”

我邀请大叔今晚和我们齐聚一堂,于是大叔在一小时之后出现在酒店房门口,把自行车推进了房间。他给我介绍自行车的各个改装部件,从GPS到轮胎都如数家珍。

不一会儿,以色列小哥回来了。他看见房间有个陌生人,刚开始竟有点呛人。

音响里传出了一首甲壳虫乐队的歌,比利时大叔问这是什么乐队,以色列小哥讽刺道:“全世界都知道这是Beatles的歌。”

以色列小哥于是继续出题,列出了一大堆“经典英文歌曲歌名”。让人意外的是,比利时大叔竟然完全答对,而我这个自诩听英文经典老歌千百遍的人竟然连Queens的曲目都答不上来!

后来,比利时大叔继续展示他惊人的美国流行文化知识,和以色列小哥开始怼电影台词。从《通俗小说》到《教父》,一个23岁的中东犹太小青年和一个43岁的欧洲码农大叔竟然一字不漏地把表情和动作都背了下来,留我一个中国应试教育青年在中间瞠目结舌。

戳水泡技术熟练的以色列小哥主动要帮我“动手术”。

以色列小哥其实比我小3岁,纯种以色列犹太人,但是是美国国籍。他在以色列服了3年兵役,期间挣了一点钱,环游世界,从尼泊尔到缅甸,从PCT到分水岭,一把尤克里里,在各地住原住民家、学习当地语言。

当年他为了“感受生活”,和一群美国流浪汉住在一起,过着一种“主动的流离失所”的日子。从某个意义上来说,thru-hiking = voluntary homelessness.

在种种细节和相处之后,我对以色列说:“你向我证明了,高等教育并不是完全必要的。” 我和小哥一致对此高度评价表示满意。

比利时大叔在酒店墙角的避风处,用一大堆罐头和方便饭,做了俩人的晚饭。

虽然如此,我依然对两个欧洲白人以西方文化镇压东方文化的形式表示了“不满”。

在这样一条有着美国人、加拿大人、瑞士人,英国人、以色列人、甚至比利时人的步道上,我作为一个极少数的东方血统,已经逐渐习惯;但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渴望有一群中国女人出现,占领步道。占领全世界。

从这样

变成这样

从现在每年20中国人走PCT和AT的速度来看,离占领也不远了…

 

谈到流浪汉和席卷全球的徒步文化,有一本书不得不提:

对于我来说,最有趣的不是这个故事:作为一个人, 作为一个生命,克里斯去世了,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但这本书,却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并且,这个故事的生命力还在疯狂生长。很多人在讨论这个主人公,却少有人记起:这个故事完全是从作者Jon Krakeauer的角度讲述的。这本书的成功,背后有更多东西值得挖掘。

作为一部纪实文学、记者文学,这本书是失败的。但作为非虚构作品,它却很成功。为何?

一个好的故事转述,有三个对象:你,我,他。一部严谨专业的纪实文学作品,描述的主要是“他”,即故事里的那个主体。这本书的“他”,无疑是克里斯这条线。

同时,严谨的journalism需要隐去“我”,即弱化作者本人的态度和观点。

但是,《走入荒野》不仅没有隐去作者本人的态度,反而把我们完全带入了他的价值观中。

虽然作者没有摆明了说,但本书三分之一篇幅都在用各个人物和事例论证一个观点,即:克里斯不是个疯子;他做的一切是有价值成分在内的。为了让这个观点站住脚,作者举了一个“真疯子”的例子、两个流浪少年的例子,最后甚至讲了他自己的阿拉斯加攀登故事作为例证。“我”的成分,贯穿了这本书。

可以说,这是作者对读者的一种试探、一次尝试。跳出了记者的条条框框,不只是单纯陈述“他”的故事,而是植入“我”的立场,并尽量做到不偏不倚又举重若轻。

然而这本书最成功的地方,莫过于“你”的成分:这是一本能映射现代生活的书,于每一个读者都有关联。克里斯不是nobody, 而是everybody.

不管是克里斯的偏执、愤世嫉俗、狂野,还是他的聪慧、早熟、敏感,抑或是他在荒野里的富足和孤独,在成长中的迷惑和果决,能让一步人爱,让一部分人恨,却能让大多数人找到相似点。

这本书的终极成功,就是在记述故事之余,让读者带入自己的经历,调动深层的情绪。一部分人同情他,一部分人理解他,另一部分人甚至想成为他。(于是,有多少人去阿拉斯加找大巴?)

所以,这是一部失败的记者文学,因为加入了“我”和“你”。而同时因为这个原因,他成了全世界最成功的非虚构文学作品。同理,《涉足荒野》一书,更是一部有强烈主观成分的回忆录。都是非虚构文学,却借用了虚构写作的手法。

#你们问我在走路的时候想什么,差不多就是上面一坨不知所云的定西#

82岁的外婆通过微信发给我的字:

5月7日,半休日  (第85-95英里)

此刻,月光皎洁,远方传来郊狼的叫声。

我选择在下午5点离开城市,在夕阳的余温里快速前进。不到9点,走了十英里,心满意足地在干涸的河床里找了一块没有刺儿的地方搭帐篷。

新墨西哥的补给地大多都在“步道”上,而步道在城区附近的时候,基本都在高速公路、甚至州际公路上:

步道沿着公路出城,人车共行,估计徒步CDT能遇到的最大危险就是被车撞……

今早送别了比利时大叔出发。他的旅途就要结束了,我的才刚开始。

CDT上的第一次补给让我心满意足。有人一起唠嗑、吃饭,甚至一整楼的hiker可以一起抱怨沙漠的炎热–在适应了徒步的景色之后,在兴奋劲儿和新鲜感褪去之后,人与人的交流,往往是我快乐的最大缘由。

一个人出城,但是知道前方、身后都有hiker的感觉非常好。

昨晚,酒店里的英国人、加拿大人、缅因人聚在一起讨论过去几天的徒步。貌似我是病的病,吐的吐,跳槽的跳槽。

缅因大爷满腿被植物的尖刺划出血痕,连裤子都被撕破了;他愁眉苦脸。缅因大爷已经走过CDT的一段,已不是徒步新手, 然而在这次徒步开端就感到“前所未有的阻力”,有点小沮丧,甚至打算跳过这一段沙漠的路。

加拿大大叔表示已经从呕吐中复活了,明天可以继续上路。大家纷纷对英国7尺小哥帮人家背包的行为表示赞赏。

英国小哥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我自己的包轻,(再加个背包的重量也无所谓)。

帮助队友,是户外的美德之一。但帮助的前提,是首先要为自给自足。

刚认识红十字姑娘的那天,在藏水点的小阴影里吃午饭。她说自己全身都痛,不知该怎么走下去。我马上把止疼片分她几片。

她表示一定要还我什么,于是把亲妈吗从瑞士寄的、原版正宗的瑞士巧克力分给了我。

所以说,保全队友,就是保全你自己。尤其是在你饿了的时候。

饿了,就是真的no gas了。

以色列小哥已经离开一天了。他在旅馆里跟我愉快地辩论(吵)了一架,辩题是关于长距离徒步运动的种族属性。

他强调走长途的人都非常“白”,还说步道上的日本人也“白”,甚至我这个中国人都“白”。

我说这跟种族没多大关系,跟人的收入水平有一定关系。他说no, 不然富有的黑人就会来徒步,然而步道上一个黑人也没有……

这是事实,步道上的黑人、西语裔都很少。

不过对于白人这么欺负亚洲人的言论,辩论是一定要辩的。数据摆在那里;有万千个解释的理由,但是最重要的,还是你从那些理由里得出的结论。结论是立场,是工具,也可以是祸害人的东西。

犹太小哥的徒步种族论。

我想起了4年前,在从犹他搭车去丹佛的时候,认识的另一个犹太人–奥伦。

奥伦是瑞士犹太人,常驻南非,第六代珠宝商,具体来说是开采珠宝的矿工。他在年轻时对毒品和研究毒品抱有极大热情,甚至老婆的前男友还是发表某篇关于毒品对神经系统影响论文的学者。

这人和以色列小哥一样,有点“狂”,觉得自己观点值黄金八百两。

年纪轻轻的时候我还可能被骗过去,不过姐现在也是见习老司机了

论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成为老司机。

5月8日 (第95-113英里)

今天发生了几件大事: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步道;第一次下雨;第一次看到了成片的树;第一次有人一起徒步。

用一句话总结:“从仙人掌到云端”。

从foothills逐渐进入高地沙漠,植物也更加丰富了。

曾有人问我:为什么今年5月1日才出发?我的PCT的出发日期是4月4日,AT是4月5日。推迟到五月出发,沙漠里高温灼人,水源更少,有啥好处?

CDT和PCT平行,二者的难题也基本相同:沙漠之后紧接着就是雪山。冰与火的两级,热与冷的考验,还有微妙的时间窗口。

走得太早,沙漠里舒服,科州的雪却都没化;走得太晚,科州基本没雪了,但是沙漠里成了人间炼狱。

实际上,仅仅在新墨西哥一个州之内,就既有沙漠、又有积雪的山峰。

走了100英里,地上有前人堆成的地标

和我的大老公(红色大背包)和小老公(红色小肚兜)在一起,其乐无穷。

我的背包是ULA Circuit, 国内简称“周游”。平心而论,我更喜欢我的前任-ULA Ohm2。

我的小肚兜是纯正国货–JNE穷游生活实验室设计制造的单肩包,里面暗格无数,外面斥水耐磨。我随手需要的手机、相机、耳机、防晒霜、洗手液、笔、地图、口香糖都往里面塞,井井有条,毫无压力

下午,遇到了加拿大大叔(就是前天呕吐的那位)。大叔是黄刀市人。黄刀,上可看极光、下可赏湖泊、远可猎野兽,已经被亚洲游客玩儿坏了。大叔却十分耐斯,儒雅绅士一枚,平易近人,很像当年的奶爸。

黄刀叔

肖恩

肖恩就是传说中的第一次长距离徒步就搞CDT的有为青年。去年南下CDT,在冰川附近伤了脚,不得不退出。今年选择北上,一雪前耻。

和二位一起徒步扎营

来CDT之前,我料想这条道上人烟稀少,每个人自生自灭。今天下午不仅走上了正规的步道、淋了第一场雨,还和其他俩hiker一起走了一段路,鸡血效应爆棚。

我是一个懒人,自己一个人走就会龟速前行,但是一遇到同伴,就小宇宙爆发、火速前进。

远远的是我的帐篷,zpacks Hexamid

进入国家森林,CDT借道一条正规步道,暂时不用走野路了

晒伤的皮脱落了

5月9日 (第113-136英里)

新墨西哥是美国平均海拔第4高的州。

别看上周沙漠灼人,就以为这里是死亡谷。人家新墨西哥平均海拔有1700多米,地貌和动植物多样性丰富。

比如今天就拍到了松杉、橡树、仙人掌同框

这是一个big deal好吗,喜湿的低海拔的橡树、高海拔的松树、沙漠的仙人掌长在一起!!“不搭”在这里是不存在的。

其实,这种地貌叫做“高度沙漠”,一年当中温差极大,高寒的植物和沙漠植物同在,一天之中“从仙人掌到云端”。

前两天还在荒漠打滚,现在却在针叶林漫步。

清晨远处的彩虹,昨晚和今早都下了小雨,冷空气正过境。

再看,不信萌不到你,嗷。

海拔在今天上升到了8000英尺,一路爬升,衣服不知怎么穿才好,又冷又热。

早上经过了第一个有模有样的步道奇迹,有啤酒、冷饮、各种小吃、彩灯、卷纸、垃圾袋,书写板。最重要的是有水,毕竟这里依然是沙漠,20英里无水区很多。

步道奇迹有很多形式,这种属于“驿站”型。天使把站点布置好,东西各就各位,确保食物放在只有人能拿到的地方,然后离开。

天使每隔几天会回来检查一次,其他时间,这里完全属于徒步者,任何东西都可以拿走。(然而每个人还是只拿自己需要的东西,比如我就只取了水。)

其实这种奇迹也有争议。尤其是在有熊的区域,这样把食物放在野外既危险,也违反了无痕山林原则。任何无人照看的食物,就是垃圾;人能取,动物也能。

黄刀叔给我煮的咖啡,提供我爬坡的鸡血。

“请维持公共卫生”

我和黄刀叔在众多备选路线中,走了一条最长的路线(75英里),前往“银城” Silver City.

顾名思义,银城附近有银矿:

新墨西哥多矿产,银城是银的冶炼加工地之一。

由于大陆分水岭在地质时间上属于晚期形成产物,多火山活动遗迹,蒙大拿、科罗拉多、新墨西哥、怀俄明都是采矿重镇。

看看城镇名字就知道了:Silver City, Silverton, Silverthorne, Leadville, Golden, Cooper Mountain..北美人取地名没创意真不是吹的。

 

今天是开始徒步以来好升降最大的一天,上上下下的享受。

黄刀叔在休息。

黄刀叔在步道奇迹处休息。

黄刀叔昨天走了27英里,今天上坡略微吃力,不过还是杠杠的。

有人会问,为啥你俩要选一条“最长的路”去银城?

CDT上的内线路线如此:从A城到B城,常有五花八门走法,自己想走那条走哪条:

当然,大多数人选简单的、水源丰富的、景色好的、补给容易的。

我和黄刀叔选的这条,其实是“官方”CDT,在地图上是红线。不是我们不想抄近路,而是我们木有近路的地图。所以,走了远路,风景倒不错。

有人选择了走49英里的公路,从上个城镇Lordsburg直接走公路到银城!出来徒步,何必走公路呢,搭车不就好了吗🤦‍♂️算了,hike your own hike.

然而“官方的”路线,也包括了13英里的公路徒步。“这一段的CDT还没修好,麻烦走公路进城”🤦‍♂️

5月10日 (第136-161英里)

到达Silver City,第二个补给城镇

你们知道大陆分水岭上最危险的动物是什么吗?

不是灰熊;不是山狮;也不是郊狼。

每年美国平均有5起牛攻击人而造成的死伤,这一数据高于熊、山狮等攻击人致死的数量之和。

牛还是鞭毛虫等病原体的来源。被感染的人,轻则腹泻呕吐,重则死亡。

那么,你们知道大陆分水岭上最危险的路段是怎样的?

不是荒漠;不是雪坡;

不是闪电击穿平原、不是山火燃烧大地、不是怪蜀黍路上抢劫。

CDT不是“一条步道”,而是无数种路线排列组合的成果,是一条自选之路。从上一个补给点到Silver City,有3种路线:

1.全部走公路,共42英里;

2.走48英里山路,再走12英里公路;

3.走62英里山路,再走13英里公路。

因为我和黄刀叔自我感觉极其良好,所向披靡(其实是因为不熟悉路),所以走了第3个方案——走13英里公路进城。

Silver City,新墨西哥南部矿业小城

走公路有什么难?沿着道路走不就行了吗?走山路都行,为啥走公路就可怕了?

走公路其实比走山路更艰难。

除了景色单一、汽车危险之外,公路地表很单一,水泥地平整而坚硬,每一次落脚,我们的动作都大同小异,所以细微的走姿误差会被无限重复、放大。

山路路面复杂,除了地表相对柔软、多样,而且每次落脚的着力点、姿势、方向、使用肌肉都有差别,所以能调动各种肌肉,且不容易重复错误姿势。

我和黄刀叔艰难进城,被几百辆车擦肩而过,吸了大量尾气。

我们在路边发现了十几个威士忌酒瓶、一只被撞死的郊狼、一只粉色的胸罩、一只车前视镜、两只也在走路的活人,等等。

在城市范围内,我决定放弃抵抗,举起大拇指,开始搭车。没想到第一辆车就停下来。

车主大爷说自己每年夏天都去黄石徒步几百公里,已经坚持了几十年,走了超过25000英里山路,距离是三重冠加起来的4倍之多!

大爷已经绕地球走了一圈了,但还是低调做人,跟我们相约夏天在黄石见面,便扬长而去。

 

我的好友老王同学,于去年夏天独身勇闯约翰缪尔径(加州内华达山脉的一条风景极美的步道)。她在Bishop补给时,看见了几个PCT徒步者。

她说,“长距离徒步者很好认,因为他们全身都散发出一种荷尔蒙的气味。”

闻到荷尔蒙的气味了吗?

徒步者除了靠“闻味儿”这种不靠谱的辨认方式互相认识之外,还可以靠嘴问。

可是,我们基本不会问“你在走CDT吗”这样的问题,而是–“你去加拿大吗?”(Are you going to Canada?)

有时候,我们只用问一个词:“Canada?”

对方的无形天线就会竖起。我们会传导奇异的电流。两只徒步狗的对接过程正式完成。

当然,巨型胡须也是徒步者的表征之一

除了试探身份之外,组队,也是徒步者之间心照不宣而又需要互相试探的一种行为。

我和黄刀叔心照不宣地在凌晨5点同时开始收帐篷,在公路口同时选择走路而不是搭车,甚至选择跟随对方的速度一起行走,都是一种微妙的“契约”。有缘继续,无缘拉倒。

在山谷的深处,黄沙细软,走一步陷进去一步。我以为黄刀叔早就把我甩在半小时路程之外,没想到在自己解大的时候,看见黄刀叔扬长而过。

在Silver City, 我和黄刀叔在邮局、装备店、超市、餐厅之间走动,“全休日”的行程竟然很丰富。

某只二货在银城的壁画前面摆拍。

出我所料,银城附近的矿业,出产的不是银,而是铜。

银城和新墨西哥其他的矿城类似,也是最先由西班牙人占领、由印第安人争夺;阿帕奇人局势平静下来(赶尽杀绝)之后,美国人才大量涌入,与1870年建成。

在过去的150年里,银城出过著名的江洋大盗Billy the Kid, 是暴乱、争端、矿工纠纷、劳动联盟甚至女权主义的故事中心,也是众多好莱坞西部大片的故事取材地点。

银城大妈故事多。

连窗户都写满历史的城市。银城的主街Main Street曾被山洪冲走;如今的主街其实是按照原街复制的产物。

在超市里买接下来3天徒步的食物:方便米饭,火腿片,奶酪,葵花籽,茶叶等等。

银城虽表面繁华,其实和美国大部分西部矿业城镇一样,也在衰败之中。

铜矿供大于求,裁员、减产、关矿是近几十年的趋势。城镇的居民丢了工作,房地产渐渐冷却,众多餐厅倒闭,酒店只在大学毕业这样的时机才有客人…

银城的状况姑且算好的了。冷战之后,分水岭旁边的Jefferson City全镇几乎渐渐被锂矿的毒气赶尽杀绝,各种年龄的矿工相继因癌症去世,联邦基本没有补助。

讲述了大陆分水岭的黑历史,值得一读

5月12日 (第161-180英里)

在银城休息一天,我和黄刀叔更加熟络。我们从同性恋聊到印第安人,从冰球聊到好莱坞,从Wild聊到Into the Wild再聊到奥尔波德。

黄刀叔今年58岁,加拿大土生土长,已经在极光圣地——黄刀市生活了二十多年。

大叔有四个兄弟姐妹,其中的三个女孩都有精神疾病,有一个妹妹还因躁郁症而自杀了。黄刀叔和他哥哥这两个男生的精神却很正常,“除了有时候会讲些冷笑话”。

黄刀叔的照相功力让我无力吐槽

黄刀叔表面是很耐斯的加拿大黄刀镇人,实则偶尔会干巴巴得吐槽两句其他徒步者。我们在今年整个徒步队伍的尾端,对此现状他感到无比焦虑;科罗拉多的雪让他更为焦虑。

除此之外,大叔走路速度快,每天凌晨6点开走,晚上6点准时搭帐篷睡觉,平时乐于助人,常常给我科普美国流行文化知识,偶尔让我想到奶爸。

开始有水了

新墨西哥版本的hoodoo

黄刀叔致力于北极圈附近某印第安部落的公共权益,创办了一个协助印第安政府自制的组织。他跟印第安人很熟络;那里的女性对男人很提防,(性侵犯常有发生),可印第安大妈却可以跟黄刀叔开各种成人玩笑,叫他“大老板”。

黄刀叔熟悉美国各个印第安部落的情况,聊到新墨西哥的印第安自治区贫困率、印第安人对猎杀灰熊又爱又敬的感情、因纽特镇子里的“自杀传染”(真事),印第安人的酗酒和性侵问题,都很有感触。我也趁机补一补历史,毕竟美国虽是一个“多文化多语言”国家,印第安人却常常被遗忘在一角。

5月13日(第180-190英里)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继续沿着夜路,接近希拉河谷地区,争取正式下水!

偏离CDT主线,大多人都会沿着石头标记找路,走向希拉河谷。

希拉荒野区(Gila Wilderness)是美国第一个荒野自然保护区,先于《荒野法案》整整40年创立。《沙乡年鉴》这本书的作者、美国著名生态学家、“大地伦理”创立者利奥波德正是这个荒野区的推动者。

美国的荒野区数量多、面积小、各个土地机构分别管辖,黄石荒野区、奥林匹克荒野区、死亡谷荒野区刚好跟这些国家公园重合。虽然如此,美国本土荒野区面积只占了2.5%。

早上九点,我们居然在步道上看到了一个标志:前方有步道奇迹,提供啤酒、和咖啡

天使的名字叫“疯子Joe”,表面看上去像一个到处扒火车的娶不到老婆的自由晃荡的嬉皮士,实则做过军官、调查员,在德国驻扎6年,新加坡4年。退役后他取得了法学院的文凭,做过网络工程师,现在是一个“暂休状态”的专利权律师

Joe在跟黄刀叔聊路线

Joe的车,步道天使的储备很齐全

Joe自驾一辆辆吉普,穿越了加拿大,在黄刀镇听过音乐节;去年他南下俄勒冈, 在PCT上“蹲守”,为徒步者补给饮料和食物。

黄刀叔说:人不可貌相。别看Joe的外表粗犷,人家可是工程师+律师+情报员的智商级别。

PCT上有一个笑话:有一个hiker坐在公路边休息,一个卡车妓女走过来,以为他是个流浪汉,十分可怜他, 坚持要给他买个汉堡。

徒步者觉得受到了歧视,在食物端上来之后表明自己只是个走trail的人,妓女说:哦,我也的确没见过带着登山杖的流浪汉。

看过《涉足荒野》的童鞋们应该也记得有关“流浪汉安抚礼包”的对话吧?

中午,艳阳高照,在一连串的下坡之后,终于正式到了希拉河谷的谷底:

从峡谷上方俯瞰

步道和希拉河融为一体

在希拉河谷,我们永远不用担心迷路,因为只要逆流而上,就能到达希拉热泉:

谷底比想象中要宽阔许多。除了河滩、杂草、倒树,还有各式各样的尖刺植物。腹地并没有路,需要经常过河(当河水拐弯时,内弯和外弯的力差导致了河水深度和冲击平原面积的差别)。

静水流深;河水的水花、颜色的细微差别,预示了水流的深度。

河水大多数时候淹没膝盖。下水之前,所有装备防水化。登山杖加长。个子高的探路。

最安全的方式是逆行于水流方向,至少成一个角度,更好用力,也防止被水流的从后“扑倒”。

河水还算清澈,最深处齐腰,感觉差一点就要漂起来了。

和对抗狂风一样,对抗河水需要一股狠劲:丹田发力,咬紧牙关,立定站稳,再奋力抬脚。

黄刀叔对河谷赞叹不已,表明这是他目前最喜欢的地方。

想着一个礼拜前我们还在奇华华沙漠狗吐舌头,头顶烈日,就觉得这条步道的多样性真的太赞了。

在河滩牛仔式露营

从沙漠上继承下来的水泡竟然还没破,看来要亲自动刀子了。其实一根针+一条线即可,没针可以用刀,没线可以用头发。

(待续)

5月14日 CDT第14天(第191-200英里)

从昨天第一次下水,到今天我们一共过了57次河:

57次过河,每次都换鞋,是很不现实的:

徒步者大都穿越野跑鞋,而且一定要是不防水的跑鞋,因为水、雪、雨、泥都会以各种形式让鞋子湿掉。

5个月的徒步,毕竟不同于几天的登雪山,通风透气、速干是最重要的考量标准,同时还要兼顾抓地力、耐磨、保护等等性质。越野跑鞋是综合考虑后的折衷之选。

鞋子湿了后,如果几个小时不再下水,很快就干了。

穿湿鞋其实没有任何感觉,唯一不爽的是鞋子里进去的小石头。

在城里把鞋袜晾干,就又是一条好汉。

为何不穿水鞋?希拉河谷的徒步,虽然过河次数多,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在陆地上,披荆斩棘走野路,石头、树枝、野草等等拦在前方,能应付复杂路面的水鞋也不多,而且大都很重。

当然,穿凉鞋走长距离徒步也是可以的。有几个人曾穿着Crocs走完PCT。

希拉温泉有一家小店、两处温泉“公园”农场,养了牛羊马各种动物,客人可以开房车过夜、租用小木屋,也可以搭帐篷。温泉彻夜流通,恒温100华氏度。温泉背后就是峡谷的岩壁。可以交替用热泉和冷河水浸泡,舒张血管,消除疲劳。

泡温泉的大妈也来头不小,年轻时候是个飞车党,骑哈雷摩托和男人横跨美国,沿路住帐篷,对“在路上”的我们这帮人的伎俩很熟悉。

大妈说和男友在工作中相识,两人同时爱上了白水漂流,然后同时辞职,后半辈子当漂流向导。

人要一起成长,感情才能保鲜啊。

小卖部里,大家领取了包裹,开始计算下一段补给需要的食物。温泉的前面是个农场,供米国闲暇退休人士骑个马,住个农家乐,再泡个温泉。

 

温泉农场的看守大爷跑到我们几个半裸男裸女旁边凑热闹。

大爷说,今年CDT徒步者比去年多了一倍,“目前还算乖,好养!”

CDT算是美国长距离步道里“老兵”最多、徒步者平均经验值最高的步道之一了。

平时除了聚众吐槽,我们都很守规矩,不抽烟酗酒,不私闯民宅,不在城镇大声喧哗。PCT和AT据说还有被居民用枪轰出家门的醉汉。

大爷不知道自己坐拥着一群高素质流浪汉,哎。

公园1275-1300年左右,Mogollon印第安部落在希拉河谷的岩壁里面开凿了7个大间、五十多个小房间,供祭祀、集会、居住使用,也供猎人外出狩猎之后留宿使用。

这7个岩洞房间被使用了30年后就被遗弃了,原因不详。一同消失的好还有Mogollon印第安人。有人说他们向西融入了Hopi族,向东融入了Zuni族。

希拉河谷地区也被后来的Hopi族称为他们的原始故乡(虽然他们是迁徙过来的)。

在游客中心转一转,翻翻书,发现考古学界打架也打得很厉害,对各个印第安部落的融合、迁徙、起源,印第安和东亚人到底有没有关联,最早的美洲人到底多早出现等等问题打得不可开交。

5月15日 CDT徒步第15天(第200-215英里)

Wildwood Hot Springs – Doc Campbell charging – Gila Visitor center – Cliff Dwellings – TC Corrol – high route mile 9

先是脚伤。

昨天早上,因为鞋带绑太紧、过河水流压力、带水的鞋很重,我的左脚脚背上血液不通,发炎了一小块。没有大碍,就是用不上力。

不料,晚上试着穿鞋,发现伤那块碰不得,鞋舌头抵着很疼;不碰就没有任何感觉。

我想到还要走三天水路,脚部的压力太大。加上还要应付谷底的野路,石头野草众多,觉得不是明智之举。

我决定放弃希拉谷底剩下的路,改走一条“高线”,是正常的步道,脚更容易应付。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我告诉黄刀叔。

本以为他会惋惜地跟我道别,继续他的河谷之路,没想到黄刀叔还是决定跟我一起走高线!

至此,我觉得有点too much了。

黄刀叔是个情商很高的人,平时善于倾听、乐于助人,跟他一起徒步不愁没有话聊,但他的依赖性也很强:所有的决定都要我做;我是什么节奏,他就跟着适应。

我觉得两人一起徒步,没签合同、没立契约,互相照料倒是很好,但不能完全放弃自主性。

我已经发送了几次暗示,表明我想按照自己的决定来走,也希望他能遵从他自己的计划和步伐。可目前看来,他把我的计划当成了他自己的计划;几次试图摆脱, 都没有成功。

我头脑中“一起同行”的同伴,不是每个路口都停下来等你或者问路的人,不是从不贡献意见、一味跟从的人。

一起同行,需要缘分,毕竟加拿大太远了;如果没有空间、没有分寸感,“情商高”反倒变得让人不舒服,一个人的徒步变成了两个人的牵绊。

(再说黄刀叔要真是有卡洛斯的颜,或者有奶爸的照相技术,我还可以考虑下🤦‍♂️)

于是今天我不得不开口问黄刀叔,如果我在补给地休息两天等脚伤好,你还会等我吗?等待的界限在哪里?是不是该考虑hike your own hike了?

黄刀叔很伤心也很委屈,我也很难过,伤了一个好人的心。

我们在看完遗址之后,他给了我一个拥抱,就走开了,用他的4英里/小时的速度消失在远方。

接着,是Dandee.

Dandee同学的伤要比我的严重很多,休息了四天还没好,走路速度很慢。

在走上高线之后,我已经孑然一身了。没想到前面有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正是他。

Dandee看到我,喜出望外。俩伤员在高线上看看挪着。

其实我的伤很轻,基本不影响徒步,速度慢了点,但是还是比他好很多。

因为还在想着黄刀叔的事,这次我打算绝对不当坏人,好好带着Dandee走。

没想到,到了分岔口,Dandee却说要下河。我本以为他会一直走高线,这样就能带他了。

“河水很凉,对我的脚有好处。” 他说道。

其实我们知道,Dandee选择继续走谷底的原因一个是因为他没有高线的地图,如果走高线,就需要依赖我指路;二是他并不想依赖我,也怕会拖慢我的速度。这跟我离开黄刀叔的理由是一样的。

我和Dandee在岔路口依依惜别,交换电话号码。这一下河,他的速度会继续放慢;如果稍有闪失,再走上来会很困难。我询问他粮食的储备状况,问他还要不要止痛片。他也很不安,很害怕。唯一的宽慰是走河水的徒步者很多,走高线的只有我一个;照顾Dandee的人应该不少。

又是分别时刻,一次比一次沉重。我们紧紧拥抱一下,在岔口分道扬镳。

走上高线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PCT上为了追上卡洛斯和奶爸的飞奔,也想到了AT上的踽踽独行。

一次是过于依赖群体,另一次是过于坚持自我。在二者之间平衡,真的很难。更何况是从墨西哥走去加拿大–这件事的心理生理压力足够把一个人的原则压垮。我想,当年对“石头队”的依赖,也正是出于对落单的恐惧。拖着疲惫的我走完PCT的,就是这种一英里一英里的追逐。

没想到,正当我驻足欣赏高线上俯瞰河谷的奇景时,发现旁边的悬崖上有人扎营。

更巧的是,小俩口居然还是德州大学奥斯丁校友!今天他俩从谷底上来,明天开去大峡谷,过几天去犹他州,再过几天去三番..我的心情也在他们的营地篝火中被拯救。

人,还是群居动物啊。

 

5月16日 CDT第16天 (215-237英里)

High Route 9mi – Prior Cabin – Clear Creek lunch – Gila crossing – Airplane Mesa – Snow Lake

傍晚,寂静无人,音乐有音乐声从远方传来。

仔细一听,原来是自己耳机放出的音乐–潘多拉忘记关了。

现在我真的是一个人了。

高线只有我一个人。大家不喜欢高线的原因很简单:海拔高,要爬升,还没水。比起高线,走希拉河谷显然更诱人:景色好,随处都是水,还是平路。

可惜,脚还继续痛着,走河谷会慢很多,不得不一个人走有完整步道的高线。

今天希拉地区阵阵雨云飘过,阴阳交替。从上午开始就有冰雹云,一阵接一阵,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想着在谷底的人们:他们现在怎样?谷底会不会更暖和?过河会不会冷?黄刀叔在哪里?

在冰雹当中呼出热气,背后的汗水和灌进脖子的凉风互争高下。也许,这就是长距离徒步本来的样子。

每一次徒步,都会有一个类似父亲的人物出现。

CT上是长沼。

PCT上是奶爸。

AT上是杰斯特。

CDT上,也许就是黄刀叔吧。

想起长沼在CT终点小心翼翼把用胶带包住的项链取出来,对我说“Congratulations”;

想起奶爸把湿漉漉的帐篷铺满木桥,划出一道彩虹的颜色,对我说“今天有可能是你人生中最棒的一天”;

想起杰斯特提醒我对感情要谨慎,不要让某人到步道上来看我。

父母在我3岁那年,就从我身边离开了。几十年以后,我仿佛也从他们的生命里消失了:妈妈要四处打听才能要到我的微信;爸爸要从报纸上才能知道我的故事。

几年,没有一次主动的电话。大学时期,几乎从不回家,一有节日就到处浪。直到我晒成高原红、背着大包打开家门时,母亲才知道我去科罗拉多步道待了一个月。

上一辈人漫长的亏欠、复仇、还债, 无奈总要以下一辈人的残缺作为牺牲品。他们不是没有试图补偿过;而我终究也领会了他们彼此折磨的方式,用冷漠来回应着。

《走入荒野》里的克里斯偏激而完美主义,容不得父亲身上的瑕疵,愤然出走,人间蒸发;而我的成长则缺失父母的角色,没有仇恨和愤怒,只有慢慢隐隐作痛的空虚–一种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如果拥有又会如何的空虚。

也许昨天真正把黄刀叔逼走的,就是这种不近人情、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人的善意而带来的反应。

我没有把路上遇到的任何一个人当作父亲,但他们都把我当作女儿或者妹妹莱关怀着。可惜天性里的自我防御破壳而出。不了解完全的爱,自然无法接受完全的爱。为了避免自己“被离开”,我则选择先走一步。

我想起Scott Jurek在他的书里描述过的冷漠的父亲、常年生病的母亲,和他成名后常常想起的父亲的那句Just do it. 他说自己热爱疼痛、拥抱痛苦,在奔跑中挑战极限,把每次切肤的疼痛都当成活着的证据。

“海一望无际,我在浪里。”

5月17日 CDT第17日 (第237-261.7英里)

Snow Lake 9am start – Mike canyon – noon dirt road – afternoon tundra mesa – Dutchmans Spring with Ben 7:30pm

本科的时候,地质课老师每周都带我们进行田野调查。有一次,他让我们爬上一个陡峭的土坡,泥土全是松动的,上一步,滑两步。见同学们一个个冲上土坡,兴致盎然,我则在一旁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老师说:You will never know what you missed.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其实后来我人生的每次转弯,都受到了这句话的影响:推着我冒险的,不一定是关于我追寻什么,而是关于我害怕错过什么。

在空旷的地方行走,忽然发觉:长距离徒步不是单纯的旅行;它就像人生。你必须一个人出发,就像我们赤裸裸地来到世上;也必须一个人走完所有道路,所有的苦都不能少吃。

路上,有人参与,有人离开,都不是刻意安排的。有人能同行一段路,有人消失了很久又再出现,有人只打过照面。有的情感深刻,有的则淡然浅薄。走一段长距离路线,好似过了另一段人生。

本来说路上常有大叔出现,对我极其照顾,我总认为此事于家庭父母爱无关,只是大叔们爱萝莉而已。

但弗洛伊德说:你不愿意承认的,往往就是你的潜意识;它们只是被压抑的真相而已。

今天早上,老久没见过的缅因大爷麦克出现了。我们只在第一个补给站打过照面。

今天的他和上次一样,嘴上说着自己已经在“快要退出CDT的边缘”徘徊,上次是被沙漠热得慌,这次是被冰雹冻得情绪低落。

但其实,抱怨者只是希望有排解的出口。而清晨平原上的风太大,我没办法张口说话,反而成了优秀的倾听者,听大叔说缅因的黑熊如何不应该被掠杀、自己帐篷结露是多么烦人、下一站Pie Town补给盒子的地址错了、圣胡安山脉的雪等等话题。

大叔说,今天遇到我很开心,又突然不想退出了。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下午的绝望大草坪,风力十足。几辆林务局的车开过,车主询问我有没有水。今天基本全是土路徒步,我的脚伤反而更喜欢这种小石子路。

天苍苍野茫茫,一路向北,去寻找远方的田野。才发现天高云阔,远方不远,就在眼前。把音乐音量调到最大,节奏要快于双腿的步伐。

(从离开时我就开始做古怪的梦,都是关于考试的,而且题基本都不会做。)

黄昏的水桶是下午唯一水源。晚上七点,我吃了第一顿晚饭之后,又坐下来和Ben吃了第二顿。Ben比我晚10天出发,已超人无数,每天如机器/牲口一般全速前进。而且–他只走CDT的一小段,不是thru-hiker,马上要回爱达荷老家去徒步一段900英里的纵贯线。

5月18日 CDT第18天 (第261.7-283.2英里)

Dutchman’s Springs – Black Hills 1pm drying tent – getting lost at 4pm – Camp 2mi before hwy12 with Dad

自从上路以来,就一直没睡好过。今晚更是如此。

凌晨5点,开始断断续续的雨夹雪。海拔8000英尺,又冷又热的羽绒睡袋(脚冷,全身其他地方热),索性一直躺到快8点才起来。今天又会是在过热和寒冷中纠结的一天。“到底是穿衣服还是脱衣服呢”这样的问题要问自己很多次。

新墨西哥毕竟平均海拔1700米,是美国第4高的州。人在8000英尺以上就要开始担心高反。

而今天,我的担忧更严重–自己只有1/3升水,却要撑整整一天,才有水源。

脱水,是高反的诱因之一。人在高海拔干燥的空气中,会更快消耗体内水分。可以说大部分跟高反相关的症状,都是由缺水引起的。

因为没有水喝,所以不敢走太快、担心出汗。更可怕的是,栈道附近有浓浓烟味,还能看见白烟。

分水岭东侧着火了。

在烟雾尚未飘过的山顶,我被风吹得发抖;停下来休息,要披上雨衣雨裤。没有水,吃东西也要慎重。我上坡无力,下坡路萎靡,恐怕是有轻微高反。

孤身一人的寒风里,我怕是喝对了太多冷风,突然之间胃不舒服。会不会是感染了病原体?是不是鞭毛虫?今天晚上到不了水源怎么办?

一个激灵,突然想“埋宝藏”(解大),可四周空旷;人有三急,事后依然四下无人。肚子舒服了很多:看来没有啥事儿是一泡屎解决不了的!

肠胃问题解决后,遇到了更大的难题:

步道凭空消失了!

该来的总算来了!

CDT目前基本没有属于自己的步道,都是借道于国家森林的步道、土路、甚至高速公路,今天好歹看到了一点步道的痕迹,可好景不长。

我掏出熊溪地图(纸图),和手机上的Guthook App反复比兑。

CDT的官方路线只有一种,而民间的走法多种多样。希拉河谷就不在官方步道上, 但大多数徒步者都会选择这条“备选线路”,最后在回到主步道。我的希拉高线,就是“备选线路中的备选线路”。

更复杂的是,CDF有两种地图:雷地图 vs 熊溪地图。雷地图多是民间线路,熊溪地图多是官方线路。

这对徒步者造成了极大困扰:雷地图的使用者和熊溪地图的使用者几乎无法交流,因为熊溪的红线(主线)有可能是雷德的紫线;雷的红线有可能根本不在熊溪上;如此种种。

(比如昨天,我跟麦克大叔讨论水源,他用的是雷,我用的是熊溪,两个人对比了很久才找到某个水源点的位置。)

找到了步道,翻过了山头。

明天,又会有新的抉择:到底是走主线翻山越岭,还是走土路备选线进城?土路肯定容易些,但是看不到主线的风景怎么办?这个算不算作弊?等等。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一位大叔从身后追上来:

“我看到着火了!太吓人了,白烟被风吹过来,东边又没有撤退路线,还好我跑得快。我要跟我老婆打电话!”

大叔在我身后行走,看到的火势比我见到的更大;说不定,我们俩是最后从火区走出来的人。

等大叔感叹完了山火,我问起他的名字。

“我叫爸爸。” (I’m Dad.)

我的表情是这样的:

难道他知道了我昨天前天日志的内容,这么应景也是醉了🤦‍♂️

最后,爸爸和我一路飞奔下山,在水源前两英里扎营煮饭:因为爸爸有多余的水,我可以喝他的。

一天没喝水,一天没见人,然后从天上(火区)掉下来一个爸爸。

That’s what you call ‘trail magic’!

5月19日 CDT第19天 (第283.2-309.3英里)

Hwy12 – Mike’s camp – cache – water mill – 26mi before Pie Town

因为爸爸把水借我喝、煮饭,我俩昨晚在经历了“被山火追着跑”之后连忙下山,直接露营。

爸爸是2005年徒步的太平洋山脊PCT。他回忆中的当年的步道天使们,如今还在为徒步者服务(Saufley, Anderson and Dinsmore)。但是,徒步者比十几年前翻了不止十几倍。

听爸爸十几年前走PCT的故事,虽然地点一样,但天气和事件的不同,让同一段路在不同人身上发生独特的化学反应。真是奇妙。

爸爸和他的爱人–“妈妈”生活在科罗拉多。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每当有人叫他的栈道名,他就像多养了一个孩子一样。

一大早起来,就发现不远处被放置了一个“步道奇迹”:鲜红的樱桃、三个熟鸡蛋、俩桃子、佳得乐、可乐、啤酒。步道天使留言说可以给他打电话,他来步道上接人去几十英里外的小镇补给。

麦克大爷把帐篷搭在了(沙漠里为数不多的)树荫下。

我、爸爸、麦克大叔3个人,各自选了3种不同方式去Pie Town.

我会走官方红线,共49英里,当中有12英里是公路。爸爸走备选线路,多为土路,共40英里。而麦克大爷, 因为以前走过这段路了,打算直接让天使开车载他进城。

(麦克大叔的这种跳着走的走法叫yellow-blazing,为“纯净徒步者”摒弃。)

我当然是所有的步道都会走,除非山火封路。

Pie Town意为“派镇”,顾名思义,这小地方以各种口味的派出名(据说有辣味苹果派)。

这地方很小,只有1个小卖部,几户人家,一个邮局,一个教堂,3个卖派的小店,还有一个专门为了徒步者设置的青旅(免费,靠捐赠)。没有餐馆,没有商店,也没有酒店和其他设施。

派镇所在的Catron County卡特隆郡,是美国西部最典型的小镇,以暴力反对联邦政府、明目张胆违反联邦法规闻名。

这里是最反对联邦土地管理的地区,农场主、牧民、猎人等等为主要居民。

他们反对联邦圈地,抵抗环保组织(因为环保组织要保护郊狼,但郊狼吃羊和牛),也反对大陆分水岭这条“公家”的路线。

所以CDT在这里必须绕道,沿着公路走一段。人家不让修,你能咋办。

题外话:美国最反对环境保护的人,往往就是居住在山野和乡下、最靠近自然的人。环保 = “城市病”。

卡特隆郡的CDT,要么是野路,要么是这种土路,直接开到人家后院。

牛比人多

风力取水,但水是给牲口喝的。我们这些徒步的“牲口”只能借用。

户外于我,首先是一个庇护所、一个精神港湾,其次才是一个游乐场、一个力量与速度的竞争地。

走入荒野,我的初衷是收获平静的心情、敬仰自然的姿态。在这个过程中,我感受到了它带来的动力和能量,并依托它快速前进。

就像史铁生笔下的那个地坛–那个可以排除嘈杂、放空头脑、反窥内心的地坛。

我把命运交给土地。于是,在最深的绝望里,我遇见了最美丽的惊喜。

现在的我,露天扎营. Pie Town, see ya tomorrow!

5月20日 (第309.3-325.7英里)

徒步者之间流行着一句俗语:Trail provides.

简单翻译过来,它的意思是“步道提供(你需要的东西)。”

用史铁生的文艺说法,“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单词,但却道出了长距离徒步的真谛。

在经历了缺水、山火、迷路、独行的6天之后,我终于要在今天到达这次目的地——派镇。

光荣的“沙漠白手环”

今天的地表,包括了火山地貌当中常有的玄武岩,还有像苔原上那种细细短短的干草。

步道又在到达高速路之前消失了。

这种干草很磨人,因为它们从地上突起,形成一个个“岛屿”,犹如细软的石头,踩下去很容易扭脚。

午饭,全身无力,可还有17英里的路要走。

烈日当空,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啃两个能量棒,打开手机里的电台。

走之前,我就下载了“喜马拉雅FM”当中几百兆的语音。

此刻,播放的是汪国真的《我喜欢出发》。

“于是,我还想从大山那里学习深刻,我还想从大海那里学习勇敢,我还想从大漠那里学习沉着,我还想从森林那里学习机敏。我想学着品味一种缤纷的人生。

人能走多远?这话不是要问两脚而是要问志向;人能攀多高?这事不是要问双手而是要问意志。于是,我想用青春的热血给自己树起一个高远的目标。不仅是为了争取一种光荣,更是为了追求一种境界。目标实现了,便是光荣;目标实现不了,人生也会因这一路风雨跋涉变得丰富而充实;在我看来,这就是不虚此生。”

这一剂强有力的鸡血之后,我继续漂在茫茫的沙漠海洋上,摸索着下一个步道标志的方向。在这空无一人的早晨,这篇散文,就是所谓的“trail provides”.

终于从野草沙漠突出重围,还有12英里的公路要走。

这次公路徒步跟上次不同;平均半小时能见着1辆车。我掐着时间,想在5点关门前到达9英里之外的小卖部。

必须争分夺秒。

公路,为什么会成为长距离步道的一部分?那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步道设计者”不得不“做出的、暂时的妥协。

我所在的Catron Country,之前也提过,很不支持联邦政府。所以,”国家步道“这一规划,自然不受待见。居民要求步道不能过自家地盘,但是丢在公路上是OK的。

这却给长距离徒步者创造了一个难题:走公路还是不走?既然公路本来就不应该是CDT的一部分,而是”连接路段“,不包含任何景色,不走公路算作弊吗?

正在我拖着病脚、气沉丹田、用训练马拉松的那种无聊当中的鸡血驱动双腿的时候,一辆车在身边停下了。

摇下车窗的,不是别人,正是Dandee。

就是几天前不肯跟我走高线的一瘸一拐的Dandee!

 

Dandee见着我,喜出望外;我更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一周之前,我们俩“伤病员”在路口分道扬镳,但他要走的路更难。我当时担心如果他在峡谷里面,脚伤恶化,走不出来了咋办。

Dandee,速度不超过2英里/小时的苦行僧。

开车的,是一个有口音的大汉。

Dandee赶忙介绍,这位驾驶员大哥是他在PCT上的老友,现在在CDT上做步道天使。

“我叫Tree Man. 你是China Rock吧?”

我讶异他如何知道了我的名字。他却说,“因为你在我的步道奇迹签到簿上签名了啊。”

原来,我在昨天早上就经过了树人的步道奇迹。

更让我惊讶的是,树人不仅从德国远道而来,而且他自己也是今年CDT徒步者,并不是本地人。他的“属性”和我们是相同的。

徒步者本人自己成为天使,帮助其他徒步者,这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树人说,他出发早、速度快,已经到达新墨西哥北部的鬼影牧场了。

这里离科罗拉多已经很近;再前进,很快就会遇到雪山。这几天刚刚下了两尺新雪,还有雪崩危机。

为了等雪化掉,同时接济一下自己的伤残老友,树人从步道上辗转去圣塔菲租了车,开回派镇的青旅住下,天天送补给、埋步道奇迹,给镇上的徒步者采购(因为派镇没有卖东西的地方)。

树人,德国人,语速极快的六尺大汉。

到达派镇的青旅Toaster House.

“烤箱屋”是派镇的徒步者聚居地,是一个本地大妈的房产。大妈常年在外工作,直接把房子扔给徒步者使用。常有附近的步道天使前来帮助采购必需品、帮忙打扫。

整个庄园物品应有尽有,有洗衣机、晾衣杆、冰箱、书柜、磁带、音响等等“奢侈品”,上下两项两层楼有十几个床位,如果算上地板的空间、外面草地空间,容纳30人不算挤。

强大的hiker box,里面的食物可以自行取用、自己做晚饭。

卧室

“别眨眼,不然会错过这个小镇。”

派镇小得不算城镇,充其量能算是一个“居民点”。这里有3个卖派的餐馆,其中2个基本不开门;有一个一周只开22小时的邮局;一家房车中心;一个教堂。没有小卖部、商店、酒店、药房等等设施。

墙上挂满了这个路段的地图。

厨房和前厅。

在CDT这条荒僻的步道上,出现这样一个世外桃源般的聚居地,像是上天的苦心安排。

我常跟同伴说,眼前的这个大陆分水岭步道,跟几个月前我想象中到那个完全不同。

本以为会“拥抱残酷”,可我并不是孤身一人;绝望深处,总有最美丽的惊喜。

人和自然的关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人和自己的关系,能在徒步过程中经历变化,抑或柳暗花明,抑或大起大落。“经历了最深的低潮,才有最嗨的高潮。”

我不知道这个”一眨眼就会错过的小镇”会不会是此行的最后一个社交活动中心–前路漫漫,城镇会更大、人们聚拢的可能性更小、有些人我就再也见不到。

步道是一个弹力绳,有时收紧,有时散开;孤独之路,平凡之路,残酷之路–这些才是CDT本来的模样。

Roswell先生在展示他的雨裙(是的,是裙子。)

“爸爸”

他常和马克大爷、黄刀叔等大龄男青年聚集在一起聊天,对年轻人的话题不感冒。这些爷爷叔叔辈的人物都挺喜欢我,因为我能跟他们聊天,而那些20几岁的美国本土青年反而深陷新时代的“潮流”之中,跟老人联系不起来。

一个谜语,给大家翻译一下:

I ate some pie分别代表上面四个数字符号看懂了吗?

“徒步文化”就是如此。它集合了美国人特有的幽默感,结合了流行文化和流浪者的精神。在东部的AT幽深的森林里,在PCT的雪山小镇上,或是在大陆分水岭的荒僻村落,一个小小的青旅,一个关于熊的传说,一个游荡的鬼魂,一句经典的笑话,一个必须完成的挑战,一群对北部积雪恐惧的不停查天气的人们,一些篝火旁的故事,几个步道天使的牛排,几十个堆砌的补给盒子,hiker box里的书籍和卷纸和止痛药,一个小小的捐款箱,一大箱啤酒…这些就是文化本身,是身在其中的人们不断补充和创造的故事。

在派镇的第二天,我度过了此行最有意义的一日。本来的一个全休日(zero day), 变成了义务劳动日。

三年之后,我又有幸做了一回步道天使!

在徒步PCT的时候,华纳泉的Monty大叔是步道天使。全休日,他却拉上我们去“干活”,在步道上摆摊烤汉堡。这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步道zero day, 也是萨拉的最后一个。

所以,我强烈要求和树人一起出发,去步道上访徒步者、埋步道奇迹、探访和检查水源状况、了解前方路线。

沿着高速,到了CDT官方路线–火山湖圈。这是由几十个小火山组成的火山带。因为沿途高速路太多、步道几乎没修好、没水,大家都不走这条路线,所以我们沿途一个人都没见到。

探访了官方路线,高速上空无一人,树人有些失望。对于一个天使来说,他最渴望的就是自己的奇迹被他人享用。

好好我们向东继续开,来到了大家都会走的备选线路–El Malpais, 西语中的bad lands。

在东线,我们首先遇到了两个淡定哥。

淡定哥看到了荒野上突然出现的汽车、汽车上过度兴奋的三个人和一大批饮料,表示有些惊讶。

树人在步道边埋步道奇迹。冷藏箱里有水果、饮料、鸡蛋、糖果和啤酒。下面的几大桶水杯被绳子系着,因为沙漠狂风会把空瓶子刮走。

淡定哥俩很含蓄,他们都是第一次走长距离徒步步道,速度不快,装备很重,但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上了高速路,很快就在“步道”上遇到了一大波人。

西瓜和啤酒永远是消暑最爱

大胡子是资深流浪汉的标配。

送走6人组,我们又捡到一个独行侠,Atlas地图君。

地图君已经走过了一次CDT,这次故地重游,只为了选走上次没有尝试的路线。

所以,他不在乎是不是“纯净”地走完每一寸土地,欣然接受了我们开车带他进城的邀请。

最后一位独行侠Ted大叔,对我们唯一的请求是给他的妻子发一条短信。

返程时,又在同一条高速路上遇到了上午的那拨人。这时,我们已经在沃尔玛采购了更多的水果和饮料。可以想象大家看到双重奇迹时难以言表的喜悦和感激之情。

今天成果丰收:帮助了10个徒步者,放置了新的步道奇迹,完成采购,踩点线路,检查了藏水点,还进城吃了一顿大餐。原本2个小时的公路旅行变成了7个小时。树人开了100英里的车。回到青旅,大家都精疲力尽而万分满足。

施比受更有福。树人明天就会结束步道天使的身份,返回鬼影牧场的步道、继续一路向北。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热心肠的待人真挚的德意志大汉。

CDT徒步第23天 5月23号 (325.7英里-347.9英里)

全休日和树人去埋了步道奇迹/藏水点之后,树人要求过高我严格保密奇迹的位置,为了给徒步者一个“惊喜”。

树人做这些事情,完全是自己掏腰包。

从租车、汽油,到购买水果、啤酒,再到每天来来回回接送徒步者的时间和精力,他绝对是付出了120%纯种步道天使的“职业精神”,甚至对自己的天使身份比徒步者身份还满意。

在高速公路上曾有个hiker想给他捐款,被他拒绝了。

树人正在享用好哥们儿Dandee做的taco.

在南加州的PCT上,索弗里一家两口子,已经服务了徒步者15年。他们贡献了整个庄园,一次性可以容纳50人以上。

由于地方大、人数多,从进门开始,两口子就设立了“摊位”。1号摊位是签到区,2号是换洗新衣服区和新毛巾区,3号是洗澡排队区,4号是包裹(整个车库里立了6个大书架,专门放盒子。)

索夫里两人有时候忙不过来,就会请一些志愿者帮忙张罗。整个庄园井井有条。这就是太平洋山脊上最著名的“徒步者天堂”。

可是,索夫里们坚决拒绝收取任何捐款。他们取走了捐款箱,不收徒步者一分钱。

不管是在哪条长距离步道上,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是每位步道天使(尤其是贡献自己房子的天使)应当收到每个徒步者20刀捐款。水费电费气费补给费维修费食品费都是花销,每人20刀的捐赠绝对是合理的。

徒步者在烤箱屋的晚餐。

为Dandee庆祝生日的时候他正在用盐水泡脚。

步道天使的收获,也许是徒步者的感激和爱,也许是他们精彩的故事,也许也仅仅是为自己的善意找一个出口、施予他人而得到的自我幸福。

不论是什么动机,从树人的反应来看,当天使会让人上瘾。

我和烤箱屋的最后留念。

在烤箱屋休息了整整两天,徒步者来了又走。几个老伤员已经住了快一个星期,几个赶路的人匆匆离开。

树人在篝火旁聊了他的感情经历。他和德国女友来走PCT,却在向她求婚之前,选择离开,在步道上分手。他说和前女友“依然相爱”,但是无法原谅她“毁了自己对PCT的回忆”。

我问树人,既然现在都还爱她,为何要分手。他说,“因为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没有支持我。” 虽然知道女友跟自己的基友Dandee打情骂俏,他却并不生气,还把和Dandee的友谊维持到了CDT上。男人,真难懂🤦‍♂️

我发现:对于一个刚刚开始为徒步的新人,他最关注的可能是每天徒步本身的路途之辛苦;而对于一个已经走了4条长距离线路的人来说,徒步已经变成了背景色,变成了大前提;而主角,则是那些人与人之间、人与步道之间纠结复杂的情感。

如果谁能拍一部真人秀,把每个人心中的OS都能像Office那样展现出来,把人性中无关追梦和探险的复杂性表现出来,一定很带劲。

Trail Romance, 该来就来,该去就去。而现在的我,不追赶任何人,也不朝着谁的方向奔跑。

在PCT最后一个月,卡洛斯突然走上前,简单明了地告诉我,我俩不能一起徒步了。一时间,我开始觉得徒步索然无味,且没有了前进的动力、追赶的速度。一个念头轰然作响:原来走了这么久,PCT于我,不过是由一段段追逐卡洛斯和奶爸的片段构成的。我并没有架构属于自己的那个PCT。这段感情,代替了步道本身,成了这艰难长路上驱动我快速前进的鞭子。于是,在最后的二十几天里,我终于回到了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孤独的徒步者身份,重新学习solo的意义。

在AT上,也出现了类似的故事,但那个人并不在步道上。于是我的魂魄被带离了步道,飞向远方。这也许是从始至终我和AT都无法真正connect的原因。

Motown和Nail姑娘在土路上行走着,她俩也是结伴的组合。

从派镇到下一站,大部分地区又是公路或土路。

“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新墨西哥居民(尤其是农场主)对私有财产的保护、对大政府的反对、对隐私的重视,也折射到他们的酒精法案上–超级严格查ID,星期天上午不允许买酒,不能在同一时段两次买酒,等等。

从派镇出来15英里开外,就有另外一户另类的步道天使–托马斯老两口。

二老的庄园有一个巨大的studio,客厅/厨房/书房/储藏室全部敞开,几十年的各种物品放置在各处。

爷爷和奶奶是典型的空巢农场主,有钱有地有时间,但却没人陪伴。

于是他们敞开大门,欢迎徒步者“闯入私人领地”,并且重复他们那些讲了173遍的故事(因为我是今年第173个经过的徒步者)。

爷爷听力不好了,徒步者之间的聊天,他基本听不见;其余的需要奶奶翻译。

有几个hiker发现爷爷奶奶一唠嗑就根本停不下来且语速慢,便取水之后速速离开了。

取水的压力水管。

都说“施比受更有福”,但托马斯老两口从徒步者身上得到的,也许不比他们施予给徒步者的要少。

夏天一个月里,几百人的进进出出,夜晚院子里热闹的谈话声,登记簿上那些被精心阅读和批注的记号,门口“欢迎徒步者”的大牌…他们拒绝让衰老带走他们感受青春的权利;徒步者的能量,于他们是一种盼头、一种陪伴、一种希望。

也许在我老的时候,孑然一人,了无所依,也会开个小车,到处去步道口接济hiker吧。

CDT徒步第24天  5月24号 (第347.9-372.8英里)

昨晚在草原上的矮树丛里搭了帐篷。

因为是农场的私人土地,我有点担心。还好半夜没有人用枪把我架出去。

由于睡得太匆忙,晚餐只草草吃了一锅饭,没有肉和蛋白棒。

今早一起来,不仅全身酸痛,而且腹中没有力量。

“四肢无力”多半有以下诱因:缺水、缺盐、 缺糖分、缺蛋白、太热 (中暑)、太冷(失温)、高反,寄生虫。

经过我仔细排查,把罪魁祸首定在了“缺水”和“缺蛋白”身上。

还好今天的沙谷,有人一路相伴。

“切分”(男)和“双步”(女)来自湾区。大叔是激光物理的世界专家,在国防部下某科学研究所任职;大妈则是会计,做什么都井井有条、规划在先。

走了一个世纪的距离、拉下尊严来借了水喝、头晕目眩四肢无力了一天之后,终于到达了三天前我和树人一起设置的步道奇迹。

六尺七的英国巨人今天终于从派镇走出来,但伤势没有一点好转,还长了水泡。

在奇迹盒子里,我们放了几十个美国中餐馆专有的“幸运饼干”,拆开可以看到小纸条。

英国巨人的纸条上写着:“哪怕是再强大的鲸鱼,也对沙漠无能为力。”

众人哄堂大笑,一个悲剧的沙漠徒步日,突然显得不那么凄惨了。

从派镇到Grants,是新墨西哥地质地貌最有趣的地带。

这里远可眺望Taylor火山,它在两百万年前喷发过;再近一点,可以看见西部的火山带Chain of Craters; 高速路的右边是西南的砂岩,左侧是全北美最大的外侵火山岩浆地带。

这一地带火成地貌丰富,玄武岩黑红相间,各种岩浆凝固的情状属于本土的惟一,还有一个常年不化的冰洞..故这一代的西班牙语名为 El Malpais, 英语翻译为Badlands, 中文直说就是“不毛之地”。

还有地质学家把这里称为“穷人的夏威夷”。

徒步几年,不认点石头地貌、花草树木,有点说不过去。所以在派镇休息时,我就把青旅里的当地地质书都翻了一遍。

但是,这次的脚程,不论是官方还是备选路线,都有一大段在公路和土路上,没有步道。

感觉新墨西哥有三分之一都是走公路!

我对这件事情和愤慨。

我不是一个纯粹有朝圣心的圣人,也不是一个只爱走路、不顾周遭的体育家,更不是一个只想从墨西哥走到加拿大的疯子。我在乎自然的体验、人文的体验,希望在山野间听鸟兽虫鸣,在沙漠上一眼纯净,在郊区的林茵间倾听历史和自然交汇的旋律。石阶、土路、木头板、绿道、水路、大石头、正规步道、或是没有步道,我全都Ok.

唯独公路,让我无法接受,因为它和我心中真正的“徒步”相去甚远。更别说是一条国家步道了。

除了吸尾气、给司机造成困扰以外,PCT上曾经有人因为公路徒步而丧生。公路徒步看不到山里的景色,闻不到日出日落的气息,拥有的只是危险、嘈杂、焦虑。

如果一段路能乘车到达,我觉得就没有必要走路(除非是想慢下来看风景)。

王安石口中的“非有志者不能至” 的 “险”和“远”,是否在公路上能找到?我很怀疑。

一条国家步道,不仅没有自己的步道,而且还要把徒步者引到极其危险的公路上,简直太荒谬。可惜《国家步道法》纳入CDT时,并没有提供任何财力、物力、领导力、公共资源的补助。CDT的公益组织倒了两个,最新的CDTC也小得可怜。这样有限的资源,让CDT的游说者们无法和私人土地地主谈判,没办法调动基金会或者信托公司购买被拍卖的私有土地,更谈不上在沿路居民(尤其是新墨西哥居民)中扩大影响力。

新墨西哥这个保守的西南部落后的大州,靠着原子弹、国家实验室、导弹发射基地、军事中心、高等学府,从联邦吸取着资源;可经过她土地的国家步道,却是零零散散支离破碎。

希望徒步者的增多、政客和商人的努力、公众对CDT意识的增强,能够在几年之后,让徒步者走的真正的、完整的、没有公路的步道。

CDT徒步第25天 5月25号(第372.8-395.5英里)

吐槽完了新墨西哥公路徒步太多,还是要感恩公路边上的野餐区域,提供了“垃圾桶、餐桌、顶棚、厕所”四大徒步者奢华五星级设施,如果还有水就更好了,可惜木有。

基本所有人都选了一条上到Rim Trail顶端的路,可以俯瞰玄武岩的“不毛之地”El Malpais. 惟一的困难是:到了山崖之上,没有下山的路;如果不走回头路,就需要从一个很陡的土坡“空降”下来。

俯瞰La Ventana拱门,在峡谷的上方看,换个角度更新鲜。摄影师朋友们可以从拱门右侧的小土坡直接上到Rim.

正在我跟爸爸绘声绘色讲我的手气之好,抽到了“你的好运即将来临”的幸运饼干的时候,一不留神,被树枝绊倒,扑倒这丛仙人掌上..!

和仙人掌亲密接触后,我的右手和右膝盖全都是刺。

根据爸爸的指导,果然拿出据说有101种用途的duct tape胶带,往带刺区域一黏、一拉,一大片小刺基本就下来了。看来duct tape还有102种用途。

比起扑倒在仙人掌上面,悬崖速降就显得小巫见大巫。虽然没有用到屁股蹭,我和爸爸还是小心翼翼下山。

就是从这个目测60度的陡坡下来的。我和爸爸俩恐高症患者爬个悬崖也不容易,湾区精英老两口直接走公路绕过,就是怕这个下坡。

走公路的湾区精英老两口

爸爸沿着公路进城,马克大爷搭车进城,我和其他人走岩浆进城。

全美最大岩浆区域,玄武岩可不好惹,这种硬石头总让脚疼膝盖疼。

在岩浆裂缝中,可能有水,甚至有冰洞。El Malpais 自古就是交通要道,Zuni Acoma两个印第安部落从火山岩里各取所需。

沙尘暴的下午,沿着土路进城。接下来就是吃肉喝水、洗澡、洗衣服、第二次洗澡、擦装备、充电、更新状态、打电话、上网忙一大堆事情、跟补给人联系、买下一段路的吃的的时间…

5月26日 CDT徒步第26天(第395.5-411英里)

Bonita Canyon Rd – Zuni Canyon Rd – Grants Pizza Hut – Days Inn – Junkyard Brewery

昨晚经过湾区精英老俩口的帐篷,我猜他俩你侬我侬,就没好上前打扰:

分拍大叔总是问我一些关于中国的问题:

你们那里看得到娱乐节目吗?

中国网速怎么样?Wifi快不快?

听说某机构(广电总局)每年只进口15部外国片?

有没有类似古巴的那种地下倒片/盗版的渠道?

中国学校都学啥?

看得到HBO嘛?有没有Netflix?

什么?你们看不到Wikipedia? (那怎么学习“真理”?)也看不到YouTube? No Facebook and Tweeter either?!!

分拍大叔对中国还存在“互联网”,甚至是“互联网产业”,表示诧异。

如果他知道无数在知乎果壳喜马拉雅分答等等平台上交流信息的纷繁、微信朋友圈的混乱、腾讯一统天下的野心…他依然会说:

“Well, at least that’s still not part of the Free World. ”

(既然中国不是自由世界的一部分,就没啥好BB的。)

加州精英老俩口在“自由世界”的信息中徜徉。

分拍大叔最无法理解的是,我为啥依然还保留着中国国籍,不想成为美国公民。美国公民难道不是世界上最高等的身份吗?

一句“中国国籍没那么差,美国身份也不见得有多好”留在嘴边,被我吞回去了。

 

昨晚牛仔露营,收拾“床铺”时狂风大作,睡垫被吹飞5米远,在空中前滚翻了几个跟头,越过几颗小仙人掌,落在牛粪草地上。

我上去抱紧了睡垫,大力挤压,貌似没有漏气。可怜了小黄..

出发前一晚的坚挺的小黄,陪我走过4000英里风霜雨雪。

苍蝇在装备上叮咬着,来来去去,念念不忘。牛仔露营就是要和这些蚊虫为伴,好在我的洁癖已经基本不药而愈,不会再让我心中蚂蚁爬了。

我会在睡觉的时候换一条紧身裤,怕弄脏了睡袋。但是想着明天要进城大扫除,估计也没必要了。

我曾经看着黑人同学的手惊叹过,而如今啊,我就成了你。

怪不得上次照镜子,觉得自己牙齿白了不少。

今天沿着美丽山谷Bonita Canyon Rd土路(是的,又是土路)进城,地面是细细的碎石和沙粒,车辆飞驰而过,尘土飞杨。

我和双步大妈撞衫。这件蓝色衣服是Patagonia capilene系列新出的超轻版本,走之前一礼拜才入,现在喜欢得又买了一件..

山谷里的信息牌,被牛仔的枪打得千疮百孔。

加州老俩口在山谷里抓住了正在休息的我,愤然说到:

“昨天晚上刚刚进入这片国家森林,没走两步,就看到一对大人领着俩小屁孩,4个人全都有来福枪!”

“我正在跟他们打招呼,又有一辆车开过去。驾驶员有枪。他拉下车窗,突然之间,’砰’的一声巨响–

他居然朝草地上开枪了!离我只有10尺远!简直难以置信!”

我嘴巴张大,还没来得及问大叔问题,他继续说:“我当时差点说脏话,只吼了一声–THANK YOU VERY MUCH!!”

欢迎来到新墨西哥,公路-铁栏杆-猎枪的新墨西哥。

 

和大叔大妈一起进城。40号州际公路上,一辆辆车以60英里/小时的速度飞驰而过。什么,你难道不知道走公路是我们的“最爱”?

大叔是激光学顶级专家,可他不相信新墨西哥的火山岩里有全年结冰的冰洞,也以为土豆是欧洲人培育的(其实是美洲印第安人培育出来的)。在我两次因为常识问题跟他据理力争之后,他貌似开始愿意相信我的确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了…

在Grants市中心,领取了包裹之后的得瑟。

Grants是位于“美国母亲公路66号线”和州际40号线上的一座城市。

美国有个定律:对于中小型的城市,一旦附近修了高速,城市就玩完了。高速附近的区域会酒店林立,真正的城区再无人问津。

Grants据说已经从最艰难的时候挺过来了。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这里是锂矿产地。锂的销量跟着冷战结束,一起衰败了,Grants的人口也从5万骤减到1万。

如今这个高速路上的城市,商家全线倒闭,全市没有公交(去年倒闭),只有一个基本不上班的uber driver,没有出租车。这里反而有两家巨大的监狱,还有一个大麻生产中心。

我和大叔大妈在必胜客饕餮一番。

他俩无法相信必胜客在国内是奢华西餐的代名词。(难道它们和麦当劳不是一个级别的?!)

大叔翻开手机开始在“自由世界”里刷网。他大声朗读到某篇鸡汤文:如何快速减肥。答案很简单:徒步,再在走路的时候染上个鞭毛虫病菌,你就啥都不用操心,一周之内掉个体重的5-10%毫无压力。

在我们哀叹这个城市没有公共交通、酒店在步行距离1小时开外的时候,餐厅里面另一家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主动上前要载我们去旅馆!

Trail provides!

 

黑暗的微型酿酒厂里,主人Henry的皮肤比灯光更黑。四周挂满了车的引擎、轮胎、导管等等部件。酒吧的构造和修车铺如出一辙,很是新颖。

穿过漆黑的高速旁边的野地、踩过了铁丝网和碎酒瓶渣子、打着手机的灯光,终于摸索到了这个闻名遐迩的66号公路主题酒吧。

分拍大叔拉起了双步大妈的手,在舞池中央跳起了拉丁舞。他俩学生时代相识,同时痴迷上了舞蹈;在工作之余,他们全国飞,参加各种比赛,后来又当上了评委。“跳舞成了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甚至超过了工作的地位。”

双步大妈。

这个酒吧应该是66号公路上的一个景点,可对于没有车的徒步者来说,找到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在酒店,我们偶遇了另外两个徒步者Spam和Bunyan. 他们给我们指路:

“要去酒吧,就要穿过州际40号公路。千万不要走桥上(公路上),太危险。走桥下,穿过一片铁轨,前面有一条公路,右转就到了。

你们可能会经过(野地里黑灯瞎火)云雨交欢的人们,just don’t make eye contact. ”

我和老两口听得一头雾水。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我们用两个iphone手电筒,穿过高速路下面的铁丝网、野草、土路、碎啤酒瓶,终于找到了修车铺酒吧的位置…在这段夜路/野路里,我全程穿着人字拖🤦‍♂️

在派镇时大家的合影。

从派镇到Grants的这段路里,我食欲不振;因为吃得不够,又中气不足。

这段路都是平路,可是我竟然累得吃不下饭;逼着自己吃了米饭和蛋白棒,又在第二天下午六点再也走不动了。这样的情况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

更有趣的是,我的“埋宝藏”(解大手)变得很不规律。走着走着,就跟大叔大妈吼一声“我要去埋宝藏了”,居然就在城里某处野地就地解决。

难道是感染了寄生虫?如果是giardia,有两个星期潜伏期。两个星期前我吃了啥喝了啥,我已经完全记不清;估计是宇宙第一危险生物–牛–(的粪便)不小心进入了食物或者水中。毕竟新墨西哥的牛粪比草多,牛比人多啊。

经过仔细分析排查,我初步确定可能是有轻微的细菌感染,加上缺水、缺蛋白质和电解质。 过去半年我都吃得不健康;一走上步道,维生素就摄取得更少了。

于是,Grants这个“大城市”里,我的解决方式是:中餐自助+subway三明治+香蕉樱桃+维生素水。

 

5月27 日 CDT徒步第27天(411英里-420英里)

在镇上忙这忙那,步道天使Hugo把我们送到邮局,我把一本终于啃完的《百年孤独》寄回了家。

从Grants沿着公路出城,一个非常不和谐的公路指示牌居然给CDT徒步者指明了水源的方向。(其实是一个有喷水池的小公园,不过咱们对水源的要求都很低。)我对Grants的好感增长了2分。

但是,不管你怎样讨好我,也不会改变我对公路徒步的差评。

高速公路上有写着“此路段不可以接载搭车的人”,我就有预感是传说中的监狱要到了。

树人很不喜欢Grants. 他说这里除了从城东到城西(从商店到酒店)走路要花去3小时,对我们这些没车的游牧民族很不方便;城里要么店面倒闭关门,要么就是有小青年开车横冲直撞、调大音量。Grants并没有因为66号公路带来的旅游业而复活,也更不会因为CDT经过这里而故意“打扮”自己几分。大陆分水岭城镇的最好和最坏的一面,都是它本来的模样;这是在美国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看到真正美国、了解真正美国人的最好途径。

不知道监狱附近可不可以拍照,我随手在夕阳落山前闪了两张。

这监狱有着复杂的围墙和铁丝网,低矮的几十栋平房。比围墙更高的,是好几个明亮刺眼的探照灯。听说监狱的夜里是看不到星星的,因为探照灯的局部光污染太严重了。

这个监狱和我想象中幽暗阴森的情状很不同。它所有的建筑都很小、很矮,有大量的空地。篮球场旁边,健身房里才能看见的器械竟然露天摆放着。监狱设计者的思路大概是:与其在一个密闭空间里摆放着无数监控摄像头,不如让监狱的所有活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监狱在这样一条美丽的高速上,不远处耸立着新墨西哥最高点–泰勒山。

我神经紧绷地走过监狱铁丝网,里面一个黑人大妈突然兴奋地吼了一声Hello,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也回了一声hello…

这不算犯法吧,只能感叹自己被撩了。

 

5月28日 CDT徒步第28天 (420-434.9英里)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上升4000尺,去攻占新墨西哥的最高点–泰勒山。

步道回到了“正常”的样子(终于没有公路了!)

泰勒山是一座火山,于两百万年前喷发之后,一直沉寂到现在。El Malpais 的那些火山岩浆并不是泰勒山喷发的残留;那些mesa (平顶山、桌子山)才是。泰勒在“自我销毁”之后,顶峰坍塌,落成了圣海伦今天的样子。

第一次在大陆分水岭看到雪,特别兴奋。然而我这个二货并不知道山的那边等着我的是什么…

山顶乌云密布,但并不是雨云,虚张声势地落了两滴雨夹雪,就休住了。

路上遇到一家人,爹妈、俩女儿、一条狗,每个人都穿得很少,在寒风中颤抖着。

那妈妈只穿了件吊带背心,仿佛要在新墨西哥之颠走秀;爸爸穿着短袖短裤,小背包里貌似并没有避雨的衣物。

我想起了几年前看到的一个数据:美国最危险的户外运动,不是登山滑雪攀岩露营,而是单日徒步。

首先,day hike 的基数大,大概有几千万人,所以出事人数多也不足为奇。

更重要的是,单日徒步者往往是所有户外运动者里最没有经验、同时装备最不齐全的人。很多人去走大峡谷的步道,只带两瓶水,结果被冻雨冷死在谷里;有些day hiker迷路之后,没有厚衣物、雨衣、睡袋和帐篷,在救援队到来之前就一命呜呼。传统露营徒步需要的“10 essentials”十大必带物品,包括导航、防晒、紧急庇护所、多余的水和食物、生火工具等等,大都不存在于单日徒步者的背包里。他们的确是最脆弱的一群走入荒野的人类,命运全由大自然掌控。

在山顶等了一小时、给老板打了电话,那家人也没有上来,估计是返程了。

我心里暗暗为他们开心:迷途知返,永远不算太迟。

 

下午,天空渐渐聚满了云朵。我知道明天下午有雷雨,没料想到在登顶前两小时,乌云密布,竟然稀松地飘落了几粒雪花。

目前为止的最高海拔,11301英尺的泰勒峰,就在眼前。

四年前,我的那场科罗拉多步道徒步,回想起来就像一部恐怖片,还有很多细节让我后怕。我能活到今天,一定是阎王爷的喽啰在值班的时候打瞌睡了,不然我当时的死法一定有很多种。

当时,我用在镇上休息的时间,返回步道,去徒步登顶科罗拉多最高点、美国本土第二高峰–艾尔伯特。

在登顶前的二十分钟,下来的人都行色匆匆地告诉我,顶峰有强大电场,他们的头发开始竖起来、手指头有轻微的触电的感觉。 同时,冰雹从天而降;而冰雹常常与闪电并存。

虽然登顶了,但我并不骄傲;之后的一个月,我又经历了失温和迷路等生死教训。

“活下来的都成了传奇,没活下来的就成了悲剧。”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狗屎运。不过这种运气,我再也不想依赖了。

普通青年与二逼青年在新墨西哥最高峰

登顶之前,两个越野自行车手冲坡而下,我赶忙站到一边让路。他们很耐斯地停车,并告诉我北边有很多雪,很多很多雪…OK,good news.

于是,我就这样经历了残冬/早春留下的薄雪,踩进了几个雪坑,只淹没到小腿和脚踝之间的位置。虽然如此,我对踩雪还没有做好准备,登山杖的snow basket(挡雪片)都没装,结果人走的好好的,杖子倒是深陷了好几次…

早早扎营,奖励今天四千多英尺的爬升。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我馋辛拉面了。

5月29日 CDT第29天(434.9英里-465.4英里)

昨晚早早收工之后,竟然有6个徒步者经过了我的帐篷;没想到今早刚刚出城的加州精英老俩口在也赶到了。

除了夕阳之后的狂风大作,另一个坏消息是我在一个小时之内拉了两次肚子。还好背了几年肠康片,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服下3片,读书20页,安然睡去。

朝霞披在山岭上,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远方好似峡谷似的奇特地貌

今天全天都在土路上。好吧,我对公路徒步反感,对土路感觉也好不到哪去。主要是地面上的车辙印,消减了荒野的气氛。

理想的步道应该如此:一尺宽的黄土,向前延伸,或陡峭的石壁,向上攀登。没有垃圾桶,没有多余的路牌,没有探照灯,没有铁丝网,没有一切人造的设施(除了步道本身)。

步道是公民的学校,“学生们”会逐渐自己学会荒野徒步种种;无痕、礼让、环保,都是政府“当家长”没法确保的学习过程。提供过多的设施,会剥夺他们学习的机会,也同时剥夺了荒野的体验。

午后的四面楚歌,乌云把我们围剿了。

六尺七的英国大汉消失在苍茫天际。

左边的这位高个子叫做伍迪,我们是老相识。

伍迪和我同在2014年走完PCT,更巧的是,我们是在同一天到达终点线的。

2014年是个旱年,我四月四日就出发了,出发时的排位在前50人,到达终点时的排位也在前50。137天,算是较快的完成速度了。

可是伍迪这家伙,只用了114天!更了不起的是,他是和一起同时出发的5个人一路结伴、一路互相竞争,最后皆大欢喜,同一天完成。缘分!

三年过去了,如今的我和伍迪都有了变化。我读了特殊教育的硕士学位,他也去念了硕士,不过学的很冷僻–森林诊断 (Forest Pathology).

打个比方:地质学,看似是一门科学,其实终究是一门历史学。地质是研究地球的历史。地址学者眼观景色,辨认石头和断层,分析样本,为的是摸清楚一个地理区域的历史演变。

森林诊断学,学习的是也是一种历史。毕业生需要能够眼观一棵树、一处林子,便能讲清楚这棵树或者这片森林经历的湿度、山火、虫蛀、伐木等等来龙去脉。

一见到西南的红石,便想到施老师;一见到草木繁茂,便想到钟叔;一见到蜥蜴和爬虫,便想到伍迪。伍迪兄弟的Instagram 上几乎全是在步道上发现的爬行动物,包括一只希拉河怪(一种大型蜥蜴)。

 

今天的加州老俩口,上午跟着英国大汉谈论枪支政治,下午跟着我聊中国教育。

一天罢了,我们一起复习了微积分和美国宪法,从自行车竞速谈到三权分立,还互相推荐了几本书(他推荐了Bill Bryson的A Brief History of Everything).

我临走时大叔说“今天学到了很多(关于英国和中国的)东西 ”。

(大叔因为骂了酒店前台几句,竟然把人家骂哭了;英国大汉因为有一天在酒店房间开爬梯,第二天被酒店威胁说要逮捕他。

我趁机大肆宣扬我国的服务业多么多么发达,海底捞等例子不胜枚举,并欢迎老两口来中国见见世面)。

大叔大妈的Zpacks三人帐。

这两口子是路上我为一见到的每一餐、每一卡路里都提前准备好了的。大妈负责所有的规划和煮饭;她在几个月以前就把每一餐都干蒸了出来,标注两人的名字、应该哪天吃。所以大叔一直喊饿,因为他一卡路里都不能多吃。

因为大妈是个规划狂人+强迫症患者,大叔不用做任何准备工作(其实是大妈不让他做),大叔对步道的路线和补给的情况一概不知。

这对湾区精英couple, 我也是服了。

晚上,我告别加州夫妇,继续向山谷的水源前进。

英国大汉早已搭了帐篷。

“六尺七”是我给他取的代号。英国大汉Atom身高六尺七,鞋子15码,买不到自己的尺寸是其人生第一大悲哀,第二大悲哀是找不到尺寸合适的女朋友,科科。

六尺七说在91年,英国某海洋舟向导带着20人出海,最后全军帆船,13人丧命。此事惊动整个英国。

因此,英国有了全世界最健全、最复杂、最严苛的向导认证系统,每一种户外运动都有自己的协会和许可证,而且欧洲通用,特别规范。

六尺七拿的这个高级徒步登山向导认证,需要有20天的所谓“高质量野外生存日”,也就是整整20天贝爷的生存考验。

考核的时候,考官把2个学员带入山中某处,让学员们在地图上指出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O(通过观察山的格局,研究地图等高线得出推论)。

考官并不会马上公布正确答案,而是在地图上标出一点A,让第一个学员根据O的位置和等高线,找到A。

另外一个学员,择要根据第一个学员行走的方向,在地图上画出他到底去了哪里,即A点的位置…

怪不得这个英国巨人一天只用看一次地图,因为他已经可以参加“最强大脑”看地形照片辨认等高线的闯关游戏了。

5月30日 CDT第30天 (465.4-491.9英里)

常常有人问我,是怎么爱上徒步的?

我爱上的不只是徒步,我爱上的是一切的冒险。

把脚印像图章一样印满大地,大地也就融进了我的生命里–顾城天真的诗句,乃是我的野心。

然而,最初那个把我从牢笼里解放出来的,那个把弹簧的压力释放的,那个把我内心的野马放走的,并不是徒步。

2012年,我在网上看到了几张图片–红火的岩石,光怪陆离的光影,温柔的曲线,冰蓝的湖水–“波浪谷”“羚羊谷”“海外速派”“布莱斯”“锡安”这几个词汇,从人人网上某网红的相片,渗透到了我的呼吸。

今日让我回想起白蘑菇的石头

也许西班牙殖民者寻找的希波拉金色城市,就在这里吧

大环线石头标准照

西南大环线,泛指以犹他州、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北部,科罗拉多西南部、内华达东部的大面积地理区域,占美国本土1/4,以科罗拉多高原为中心,大阶梯为主要地理构造,岩石多为沙岩,红、黄为主,风化和水流侵蚀,让这片土地千沟万壑、光怪陆离。

于是,在过去的5年里,我一共去了10次犹他/亚利桑那,大峡谷去了7次,忘不掉布莱斯的寒冷星空,羚羊谷的垂直光柱,拨浪谷的时光皱纹,Narrows和同伴走丢,郊狼谷给TNF带队,白蘑菇的永恒静默,反射谷的曲折神奇,粉红色沙丘地上打滚,纪念谷土路吃灰,鹿皮谷三次被取消,鲍威尔湖冰冻的西瓜,火焰谷象鼻子名不虚传,白沙风情万种,拱门鬼斧神工..

 

今天,站在新墨西哥北部、尚未开发的大片大片Mesa之上,我又想给这昔日的情人一个吻。

西南是梦开始的地方,是这一切开始的地方。

今天的我

西部世界是以亚利桑那的纪念谷为取景地之一;而新墨西哥毫不逊色,就是私有土地多了点。

新墨西哥最被中国人熟知的,就是白沙、溶洞、大蛋壳(摄影师如果不知道我在说啥就该面壁了)。

有不健康联想的肯定不止我一个…

饿的时候,方能继续走下去。渴的时候,感觉世界就要终结了。

你的身体不再是你的,你的大脑不再听指令,吃下的食物无法消化。口渴,是最初级的缺水。真正缺水的时候,不会口渴,也没有汗可以流了。

口渴的时候,看见地上的瓶瓶罐罐,就过去踢一脚,希望还有液体留在里面。看到绿色的植物、干枯的河床,都要咽下口水。

大陆分水岭上,是没有水的。

水往低处流。作为北美最高的山脉,分水岭的水都向西去找太平洋、向东去寻大西洋了。

以下是错误的示范:我带了两升水离开营地,中午经过了一处山泉,离步道有些远,便没有去去取水。

干枯的河床,留下白色的盐渍。西南的河流普遍盐分过高。

于是,下午5点,便又见某只人肉干在暴露的大地上炙烤着。

西南啊西南,纵然我如此爱你,你依然调戏着我的错误决定。

山穷水尽,虽然Guthook的水源信息突然bug地消失了,我也误会了藏水点的位置;但还是在某公路边,夕阳下,看到了沙漠中的绿洲。

5月31日CDT徒步第31天(第491.9-517.1英里)

在极度缺水三小时之后,突然发现这意外的藏水点,的确是让我兴奋的。

在夕阳的沐浴之中,煮饭、洗手、疯狂的喝水;晚饭后再来一壶菊花茶。

我就在藏水点背后扎营,从帐篷里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几十米外的公路。守着一大堆水资源,我安心地睡去,打算第二天早上继续用水。

凌晨四点,突然听到脚步声。

我心一紧,头皮发麻, 大气不敢出。更可怕的是,脚步在帐篷外走了几圈之后,我竟然听到了车门的声音。

这人把车开到了帐篷旁边!他是要奸杀我还是绑架我?他还会作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凌晨四点,孤立无援的沙漠,我该怎么办?

我屏住呼吸,深知徒步4年最可怕的一刻就要来了。

突然,帐篷被一束白光照亮,那是一个头灯的光线。

头灯并不是照的我,而是照的藏水点;因为帐篷直接搭在藏水点后面,我看不见那人的身型。

只听见水桶碰撞的声音。那人好似在松开帮助水桶的铁链。沙漠里风很大,藏水点的水桶都会被“水天使”用链子绑好。

难道是水天使来了?

我喊了一句Hello, 头灯的主人回话了。他说抱歉吵醒了我;正赶在上班之前,查看自己放的水。

我大石头落地。水天使名叫Juan, 略有口音,像拉美移民。他说自己是第三年做水天使;第一年的时候,藏水点还放了汽水,但是被当地人偷了。所以他换了水点位置,用铁链把水桶绑住。

我谢过了Juan. 第一次午夜惊魂就这样结束了。

 

徒步者只在乎三件事:吃、睡、走。

在吃和睡的时候,我们像猪;在走路的时候,我们把自己当牲口。

徒步的一天是很简单的:早上是鸡血期。六点起床,七点出发,然后一路猛冲。这是一天最后效率的时间。

下午是疲惫期,尤其是两点到四点。这时候两小时一休息。

傍晚偶尔会鸡血回流,重新振作精神;在太阳落山之前,多走几个bonus mile.

今天这段路,我灌满了藏水点的水、一个人未见。整个峡谷和平原,红石和黄土,都是我的国度。

AT上有个名次PUD,是”pointless up’s and down’s”的简写,中文翻译就是“毫无意义的上下坡”。PUDs意指那些步道设计者故意让你走的较难的路线,特别多上下坡。

这两天的路线,就属于PUD。从一个平顶山下到谷底、再上另一个平顶山。明明旁边有平原,步道偏偏不去。

上上下下的享受

扎营在公路前1英里。这几天连走了30、27、25英里,饥饿症爆发;好消息是,我应该没感染鞭毛虫,如果感染了,也算好了(因为正常了)。明天进古巴镇,好好补身体,争取后天多长三磅。

6月1号 CDT徒步第32天(第571.1-522.8英里)

“不走寻常路,只爱陌生人”

用这句话来形容我的旅途,似乎再合适不过。我寻求刺激和冒险,拥抱每一个在路

上的相似灵魂,而又冷落了寻常生活里那些爱我的人们。

(开篇就这么沉重啊?)

木鱼和灰鸟——这是一对奇怪的倩侣。木鱼大叔有点暴力癖,说话做事都有江湖气;他从不主动跟陌生人交流、让他笑一笑更是困难。加州老俩口都有点怕他,几次试图跟他搭话都宣告失败。

而灰鸟,是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其实已经是大妈了)。她和木鱼的性格完全相反:平易近人,大大咧咧,其欢和其他hiker 搅在一起聊天,说话有点小女孩的气质。

灰鸟和木鱼曾经在2015年就试图走CDT,但在900英里之后因为“吵架太激烈”而双

双放弃。目前看来,二人还没有大动干戈的倾向。

步道穿过古巴小镇,所有徒步者吃完早饭朝着旅馆走去。

说起“只爱陌生人”这几个字,在灰鸟身上体现得再明显不过。

灰鸟的口头禅是:“(我年纪大得)都可以当你的妈了。”

实际上,此话不假;童颜童心依然留存的灰鸟已经44岁了,还在往天山童姥的方向发展,没有衰老的迹象。不过,她时常会扮演妈妈的角色,教导训斥(像我这样瞎胡闹的)年轻人。

有一次,她和大酱哥因为什么事争辩了起来,便又搬出来了那句口头禅。大酱已经快30了,于是说:“如果你是我的妈,那你14岁就得生我了。唔,听上去像是一个悲剧故事(that’d be an unhappy motherhood. )

而我,自从跟她讲了我那天扎营在藏水点、凌晨四点被脚步惊醒、以为自己就要一命呜呼的惊魂故事以后,她严厉地说:“以后不许再在路边扎营了,(此处省略一千字)。”

而今天,因为要进城,我又把营地扎在了离公路1英里的一条土路边上。

大家手里都拿着啤酒,唯独我举着蛋白质饮料。

灰鸟亲眼看着我离开他们的营地,向公路走去。没有跟他们扎营、加上第二次睡在路边,她更生气了,连说了两句:“不要扎营在公路边”。我看着她,不知为何,眼眶突然有点湿润。我咽了咽喉咙,说:好的,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扎营在路边了。

(然而就在我写这行字的时候,我正牛仔式露营在一条土路边上…)

几天前和加州老俩口进行了许多深度讨论密切磋商之后,我们的了解更深了。他俩有两天都走在我后面。在古巴重聚,分拍大叔自豪地给我展示了上面的照片:

这是我自己的脚印。

我在公众号曾经发过一篇文章《69座珠穆朗玛》,专门聊了徒步中的“孤独”这件事,开篇就是最强大脑式的脚印辨认功夫。

毫无疑问,加州老俩口已经认得了我的脚印,并关注着我,就像几年前我在PCT上追逐着奶爸和卡洛斯的脚印一样。

脚印,是我们之间无声的密码,是不用会面就能传递的温暖的力量。

和脚印一样让人难以忘却的,还有背影。

伤害那些爱我的人,似乎是我的一种天赋。我对灰鸟和分拍大叔的感动,似乎无法转移到那些和我最亲近的人的身上。往往是多年之后,才有深切体会。

在PCT上,我当时的男友小文艺曾经来看过我两次;两次,他都在离别时拍下了我的背影。我不知道他看着我离开的时候,在想些什么。

在我徒步、奔跑、追逐、冒险的日子里,他从达拉斯寄来我早已准备好的29个包裹;在我发了朋友圈之后,他才知道我是安全的;在我很多次的任性、冷漠造成的伤害之外,他依然默默守护着。

他有爱的能力,这是我不能及的。

我知道这一点,是看到了他拍的我的背影的照片。两次,他来步道上看望我,我都很烦躁:大部队在前方,我需要加倍赶路才能追上。临走时,我那么匆匆,步履急促,向北方奔命。

我想,他能忍受我这样的离开,以至于能接受我最终真正的离开;而我不能,我也许此生无法承受一个人离去的背影。如果换成是我,我没办法拿手机拍下远走高飞的爱人,没法目送远行的亲人,没法承受别人比我先走。

古巴小镇的一户人家贴出了“出售土地”的告示牌。

古巴,人口800,却因为在某条新墨西哥州内高速边,而异常繁忙。旅人、摩托车手、徒步者、毒贩、印第安人、警察、醉鬼、农民,在这个西部的小枢纽,展开一幅浮世绘。

这个小镇好歹有一个小巧玲珑的图书馆,取一些关于西南的地质和动植物的书来翻阅,看到感兴趣的部分就用手机拍下来;分拍大叔都被我的nerd气质感动了。

据说这是全美国最繁忙的麦当劳,我读书少不要骗我。

三个印第安大叔看我装扮怪异,便问我何去何从。他们对大陆分水岭略知一二,对于山里的黑熊颇有研究,其中一个大叔还说他有个朋友“恐低”,站在谷底望高处看会受到惊吓…

左边的大叔是阿帕奇人,右边两位是纳瓦霍人,这两族都是近现代两个较大的印第安部落,和希拉河谷的Mogollon古印第安人有区别。阿帕奇人骁勇善战,1870年代其首领杰多米诺就曾以一敌百的悬殊实力差距率领阿帕奇人游击抵抗美国侵略者,最后还是以缴械投降告终,新墨西哥也在1880年代逐渐被白人占据。

城镇的补给时间,也是各位在社交网络吹嘘自己的时间。所谓:虚荣心使人进步。看看英国六尺七大哥的脚,我倒是不想弥补这差距了。

伍迪小哥,即上篇文章中提到的森林学毕业生,也是学以致用,在徒步中领略活体自然博物馆。

他说他从小就对沙漠植物、爬行动物、真菌和昆虫感兴趣。后二者也是森林学的重要学习对象,毕竟有很多树,就是因为真菌和虫蛀而死亡的。

在几瓶啤酒之后,伍迪和分拍大叔两个学霸,在酒店院子里聊起了北美板栗树。

对于看过世界名著、美国高中教科书、徒步者必读书目/不读就没有谈资的《林中漫步》A Walk in the Woods的读者来说,比尔布莱森对板栗树的悲剧描写极其生动:

曾几何时,这些是阿帕拉契亚山脉、俄亥俄流域至密西西比最大的树木,高度可达30米,周长3米。20世纪初期,亚洲传入的某种真菌大量袭击了北美板栗树,茫茫森林,放眼望去尽是白色的真菌和垂死的大树。

和钟叔/施老师谈起枯萎病,二人不约而同提到1845年爱尔兰土豆枯萎病造成了举国逃难,这是我高中历史的桥段之一。可以说大量的爱尔兰移民为今日的天主教和民主党提供了中坚力量…

北美板栗的消亡,导致了白尾鹿、野火鸡、黑熊等生物的食物链损坏。更奇特的是,这和树种成了美国生态爱好者心中的“神树”,众多民间机构专门为了保护这一个物种而设立(如美国板栗树协会),而很多自然爱好者致力在有生之年以能种上一两科板栗树为骄傲。

(杂交和转基因,是目前两种培育抗真菌板栗树的方式,主要目的要么是引入中国板栗树抗病基因杂交、移除脆弱基因,要么是引入有中和作用的酶,让被感染的树不至于死亡。)

一个国家,一大群人,包括两个徒步的喝得醉醺醺的学霸,能在这样一个偏远的城镇、为了这样一个单独的“微不足道”的物种而讨论了半小时,也是个引人深思的现象了,关键是我竟然写了这么多超纲的内容…

长距离徒步在国内刚刚开始流行,可已经在港澳台地区风行一段时间了。

一方面是港台信息开放,可以上某些被河蟹了的参考资料网站(如脸书PCT群),另一方面是香港和台湾的步道系统已经非常发达了,台湾也已经有了自己的guo jia步道。在各种亚文化徒步书籍和好莱坞大片如雨后春笋冒出来之后,台湾人和香港人已经以每年20+人的速度攻占了PCT和AT。

两年前我走阿帕拉契亚步道时, 收到了台湾前辈任孟洁的来信。

今天刚到古巴小镇,去超市买了东西,正回到房车旅馆准备洗澡,就被一个台湾口音的大叔拦住,想跟我分房。

聊了两句之后,我意识到了他就是那位在派镇的签到簿上写下了自己的故事的中国人:

“我的步道名是CAT,C代表我的故土–中国;A代表我的居住地–美利坚;T代表我的出生地–台湾。”

当时读到他的留言,发现署名时间是5.8,比我到达派镇早了整整两周,便以为在步道上遇不到了,只得作罢。毕竟,在长途步道遇到同胞的经历,在AT上只发生过一次(北京大妈Elaine Ma, 现居德州)。

任孟洁大叔于2014年徒步阿帕拉契亚步道,在终点卡塔丁山顶的标语。目前我不保守估计,华人完成AT的人数应该是20+,PCT人数30+。

没想到,大叔在泰勒山附近因为剧烈的脚痛,不得不下山、回加州休息了两周。今日他坐长途汽车,回到了新墨西哥, 正赶上我经过古巴小镇。寒暄两句之后,他才意识到我就是“那个”张诺娅–那个两年前他邮件联系过的女孩。

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今年大陆分水岭上的两位华人就这样相遇了。

我教会了大叔使用Instagram 查雪况照片,发现他对科州的雪量、爬雪山需要的装备等信息基本不知晓,而且没有冰雪经验。再者,大叔跳过了90英里的步道没有走,从Grants到古巴镇的大好西南风光没有领略,(错过这么大一段路,也不好claim a thru-hike),刚好借用弥补错过路段的时间、等待科州雪化掉。

第二天清晨,在我告诉大叔详细的水源情报、确认线路信息、和步道天使联系了之后,大叔向南出发,去弥补因伤没走的90英里;我继续北行,希望能在科州重聚。

为什么大叔会想要向南走、弥补未走的路段?这里要给大家介绍两个词汇–purism, HYOH。

Purist. 名词。“纯净式”徒步者。要么走完官方步道的每一寸土地,中间无断线;要么从墨西哥到加拿大,有一串连续的脚印(continued footstep).

HYOH: hike your own hike. “走你自己的路”,用你自己的方式诠释长距离徒步。

什么才算是真正走完了“大陆分水岭”?每个人的答案不同,HYOH。

目前我在步道上见到了三种理念:

1,尽量走官方路线、不放过每一寸土地、包括公路徒步。我和加州大妈大叔属于这一种徒步者。

2,尽量走风景好的路线;如果步道在公路上,可以允许搭车,不走公路的部分。台湾大叔和马克大爷属于这一种。这种主张的人要么有伤、不便于走硬化路面;要么是以前就走过了CDT,这次只想换几条路线走走,对公路不感冒。

3,只走两个补给地之间的最短路线:往往是公路。英国人丁安、美国姑娘晕羊是这个理念。神奇的是,丁安的脚伤就是走公路走出来的,然而他对抗脚伤的方式、逃避科州大雪的方式,居然是继续走公路。)因为公路往往比步道短,而且不用找路。)晕羊更夸张–如果发现步道比较难,她就会从地图上发现最近的公路、一路公路进城。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其实打心眼里不爱走公路,所以对第二种徒步者表示非常理解。

对于第三种人–那种只爱公路的人–我把脑袋扭了360度、思前想后、寻寻觅觅,依然想不通为啥这些人要长距离徒步–开个车沿着高速兜风不就行了?

算了,不评判人家的选择是一种美德,毕竟我们要HYOH。

6月2日 CDT第33天 (第522.8-534.1英里)

在古巴小镇的麦当劳用网,警车停了好几辆,感觉无比“安全”。

朋友在网上发布了CDT最高点Grays Peak的图片,看来还没有必要快马加鞭地往雪地里钻。

整理了过去5年在西南户外和旅游的照片,可惜bucket list里还有一大堆“未完成”。

和加州夫妇在麦当劳道别时,他俩依旧对科州的雪十分担心,准备去圣塔菲休息一礼拜,等雪化一些再走。

我虽然没说出口,但心里已经十分向往白雪披肩的圣胡安山脉了。14年的内华达山脉,如果不是大雪封山、踉跄独行,怕我也不会留下那么珍贵的回忆。

白雪,是步道的一部分,是我早就“签到”了的大礼包;没有挑战,就没有奇遇。平淡无奇的安稳旅途,不是我来走路的原因。(不然就在德州走走高速得了。)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落基山脉的季风季节。进入Monsoon Season之后,天天有雷雨。如果遇上了高海拔、大风、雷雨,怕是几年前失温的杯具要重演。所以,趁着季风还没来,快快冲出圣胡安的暴露地带,不失为一种权衡。

出城,上山,依然是私有土地的农场,马儿徜徉。

大姨妈第二天+爬坡+过河+下雨。步道上的大姨妈迟来了10天,居然破天荒地肚子疼(以往基本不疼),下个雨、上个坡,居然就不疼了。

嗯、痛经,大概是因为没有进行剧烈运动吧?姑娘们的哪次痛经不是在坐着和躺着的时候最惨烈呢?

在山顶的残雪里找了块儿干的地扎营,坐在帐篷里咬一口白雪公主的毒苹果,觉得

好似升仙般畅快。

 

6月3日 CDT第34天(第534.1-558.3英里)

从需要和牛一起享用水源的沙漠,上升到皑皑白雪,不过几个小时;从极热到极冷,干燥到湿润,没有树到针叶林,也就是几千英尺爬升的结局。

早上九点,在Los Pedros山顶,我过了人生最长的一条“河”–在水沟步道里,走了10分钟左右,从脚到头皮都已经刺骨得没了知觉。

要么是雪,雪化了,就是泥沼、过剩的溪水、溢出汁液的草甸。万事不能两全啊。

这种残碎的雪路虽然好走,但实在是一个字:丑。我觉得一个星期之后,站在科州的雪原上,我一定会怀念这种残雪的。人就是这么作,没事儿找抽不就是探险者的共性吗。

山顶的北坡,雪随着海拔降低减少了,一大片倒树又增加了一道道路障。小树还好,马兰开花二十一,跳橡皮筋似的就过去了;而那些和我身高差不多的“木马”,就需要跳、爬、躺、跪等等奇怪的姿势来解决。

两位天使出现了。他们是Albuquerque骑马爱好者俱乐部的志愿者,专程赶来清理”路障”。大爷说,去年在0.3英里的路段,锯了70多棵倒掉的杨树。

一位大爷曾经在林业局工作,他介绍说aspen这种树喜阳(shade intolerant), 冬天雪大、不见光,aspen就会大面积死去。这个路段大倒树,并不是因为山火,而是由树木死亡造成的。

和大爷作别后,后面果然再也没有倒树当拦路虎。看来徒步者的路,需要骑马爱好者来清理;人民百姓当家作主,指望政府是靠不住的。

听着村上春树聊马拉松–“痛苦难以避免,而磨难可以选择”,捡起一块鹿骨头装个怪,也算是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人家的痛苦(死亡)之上了…

新墨西哥北部的梅萨。晚上又把营地扎在土路边上,半夜狂风四起,算是对我的惩罚吧?

6月4日 CDT第35天(第558.3-576.5英里)

半夜勉强在狂风里露天睡了两个小时,却要在1点之前赶路18英里、到鬼影牧场去赴约。好在,有这个小哥出现。

“冬天”哥,比我大两个月的流浪汉。

冬天在高中时期经历了抑郁症,对自己家庭带来的重压不满,在大学第二年辍学,去离家一小时以外的某个小镇流浪了8个月。早上领取救济粮,下午去图书馆坐坐,晚上去城里的公园接待其他流浪汉。

夜里,那些卖场的艺人歌舞升平,他也结实了四方“在路上”的人们,有些人是生活所迫,有些人是不愿劳动,还有一些人像他一样,是一种主动的选择。

之后的五六年,他每隔几个月就“逃出来”一次,当一个季节性的流浪者,搭车、睡路边、逃离警察的“骚扰”。无聊了,就会到家乡,做一份短期的工作。

路上有友谊、有奇人,也有些惯性流浪汉(生活在丛林里,害怕被警察发现)要挟过他,说要“割了他的喉咙”。

冬天哥也是受了《走入荒野》的影响。

我对冬天哥说:你有没有发现,其实《走入荒野》的克里斯,生的是一种“城市病”。

如果克里斯从小在自然里长大,牧牛放羊,骑马打猎,做一个农场主的儿子、一个地主、一个游荡的印第安苦工,他也许不会有这样的奇特“信仰”,做出这么浪漫主义而不尊重自然也不尊重自己生命的“仪式化慢性自杀”,也不会不带关键装备、缺乏必要经验,就想去林子里生活。一个在美国大农村里长大的人,最反感和最陌生的,也许就是这种“作”了。

冬天哥表示赞同,因为他接触过的农场民工、生活在城市以外的户外环境中的人,无一不觉得克里斯的做法荒谬至极。

同理,美国对环保主义最嗤之以鼻的,也就是生活在自然中的人们;而环保主义者,常常是城里人(如约翰缪尔)。

经济学上讲:一个物品的价值,和它的稀缺程度有关。这大概就是实例吧。

冬天哥捡起了路边一棵巨大的蒲公英、吹了起来。我们的身世,又何尝不像蒲公英一样呢。

我对冬天哥的生活方式没有评判,但我爱听他的故事,哪怕他性格害羞、不爱讲述。11英里的土路,烈日高照,竟然很快就过去了。

在鬼影农场,几位从LosAlamos赶来的中国大哥哥大姐姐带来了亲手做的川菜美食、甜点、饮料和啤酒,来步道上“拦截”我这只女流浪汉。

一群学术与颜值兼备的前辈们。他们当中有几位在Los Alamos国家实验室工作。

Los Alamos地方虽小,却在整个人类历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里就是二战时期美国“曼哈顿计划”的温床,是秘密的原子弹研发实验室;土地被联邦默默低价购买,原住民被默默疏散,不动声色地为开发原子能腾出地方。LA的地址也是保密的,署名都是圣塔菲市区的某邮箱;这种军事特区,一切都像是一个平行世界。

如今,LA是全美国博士比率最高的城镇,地价攀升,文化教育都是全州榜首,夜不闭户,也有丰富的户外资源。

大家伙从“原子弹之乡”带来了丰富的物产和美食,我竟然吃到了家常糖醋排骨和口水鸡

Abiquiu Lake是美国军方工程局的水库,由国土局管辖其营地,背后的草帽山是一个巨大的梅萨。

Georgia Okeefee,二十世纪美国现代派画家、水粉大师、先锋主义者。她的一生跌宕起伏,极具传奇色彩。鬼影农场有一栋房子曾是她的度假中心;在丈夫去世之后,她从纽约搬到了进出都要坐马车的没有公路的新墨西哥,在Abiquiu和圣塔菲落户,直到99岁去世。

Okeefee为鬼影农场画的牛头标志

Okeefee画的草帽山;如今,还有画家在新墨西哥成天画云、画山、画岩石的光影变幻,如此度过一生。

穿黄色体恤的是“路痴”大爷。

路痴大爷不仅不是路痴,还是世界少有的“三重三重冠”,即triple triple crown。

大家熟知的太平洋山脊和阿帕拉契亚,已经分别被它走了3次;如今是他第3次走大陆分水岭。几乎每年夏天,他都在某一条长距离步道上。

大爷在鬼影农场定了一间房,每晚150美金巨额房租,却一分钱都不要我出;不仅如此,他还捡了俩老伙伴–伍迪和迪伦。

迪伦和伍迪在手抓川菜, 并对黄飞红花生赞不绝口。

从NB910(右)换到了Altra Lone Peak, 期待人生第一双0 drop平底鞋.

旧鞋的鞋底已经被磨得很厉害了,不过目测依然还能穿一两百英里。

为登山杖加上了挡雪片,背包里装上了雪链子,期待着新的一段路–90英里、四天路程之后,我终于要到科罗拉多了!

6月5日 CDT第36天 全休日,鬼影农场

鬼影农场的大门。鬼影农场在19世纪末被白人买下,由两位传奇女性将其变成度假牧场,全美国(尤其是邻居–得克萨斯)的富豪常来居住。

鬼影牧场还在宅地阶段的时候,牛仔、墨西哥人、原住民冲突频发,创始人两兄弟因为争夺黄金而互相残杀,歹徒弟弟后来被吊死在树上。后来人常听到鬼魂窃窃私语,所以女主人名之曰Ghost Ranch.

鬼影农场再度易主,被长老教会买下。如今,它已不再属于教会管理,而是有专门的基金会。

这里现在是一个度假、教育、理疗中心,有两个博物馆、图书馆、骑马、按摩、徒步导览项目,且有大量的艺术、考古、文学“度假/学习项目”。人们在这里住上一周,包18顿饭、每天的课程,但是价格不菲,连扎营都要六七百刀。

19世纪末,考古学家Baldwin在这里发现了一批三叠纪恐龙化石。现在,这里是新墨西哥州最有名的“飞龙”的发现地,也是全世界发现许多三叠纪恐龙化石的地方。

人类学博物馆里,展出印第安人为全世界做出的最伟大贡献–玉米。野玉米籽培养成今天的玉米,并不容易。另外,印第安人培育的土豆、红薯、花生,都是世界首创。如今人们食谱上半数农作物,都是首先由美洲印第安人培育出来的。

图书馆24小时不打烊,真可以在这里住上一礼拜!白天去爬爬梅萨、走几个tour, 晚上在图书馆里翻翻新墨西哥历史,三餐都在食堂吃自助,还有博物馆和游泳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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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omments

  1. 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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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河谷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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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文章一如既往地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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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照片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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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一个多月都没有更新了,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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