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徒步,并不能治好你的现代病


荒野徒步,并不能治好你的现代病

上次发文《69座珠穆朗玛》,有朋友注意到了当中的一句话:

可惜,徒步没有治好我的现代病。我不能完全地“活在当下”,不能摆脱对电子产品的依赖。回到城市之后,晚睡、玩手机、拖延的恶习,竟然愈演愈烈。

本以为这句话会受到大家质疑,没想到却有穷游网的朋友大呼赞同:“旅行结束之后,发完照片,回家窝着,照样做回原来的剁手党、键盘侠。”

那么会有人质疑:你们对户外、旅行的爱,一定不是真爱,不然怎么会有更严重的成瘾?

2012年的时候,北美旅游、摄影、户外“大三元”爱好者在人人网上的活跃度达到了顶峰。以船长、施老师、饼哥、陈教主等户外旅游达人为首,众星拱月,精华的游记和攻略、风光大片、甚至是户外线路的开发,都达到了一个峰值。我也是在那时候“入坑”,进入“圈内”,从科罗拉多栈道徒步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人人网可能不属于你的青春,但我相信你一定有类似的经历:在某一种社交平台上,你可能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获得了“炫(经验)秀(技能)晒(大片)”的快感、增进了某种圈内的交流、打开了视野。对于户外/旅游/摄影爱好者,无外乎以下几种形式:通过游记照片得知了某个旅游点,亲自探索,然后回来秀照片;通过分享和安特,发现圈内达人,再通过XX共友加上搭讪,甚至抱大腿,最后自己变成了大腿;发布攻略、展示学识;等等。

最早的BBS、猫扑天涯、开心、人人、脸书、油管,乃至今天的微信、知乎,大平台里的各个垂直领域的交流模式无外乎于:获取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基于神经系统的奖赏回路,和某些成瘾的机制类似。心灵显现并不会独立于神经基础而存在;这种“成瘾”大脑中合成多巴胺的主要区域位于中脑,神经元会投射到额叶皮层和部分边缘系统,这被称为中脑—皮层—边缘多巴胺系统,也称作奖赏系统。

除了神经层面的奖赏系统,我们的行为奖赏机制和行为强化(斯金那)、习得认知(津巴多)、内外部的心理奖赏、行为经济都会促使晚睡、游戏、购物、社交炫秀晒等等行为。

这种强化遍布我们的生活之中。如今的互联网产品之所以越来越需要“交互设计师”,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要强化人们的奖赏回路,提供更强大的trigger、更简便的设计,让人有动机去重复某种行为,并从中获得奖赏。从更高层面说,设计师的工作即是建立人和产品之间的连结,直击人性的弱点,让人陷入“微成瘾”的对产品的无法自拔感。

很少有人知道,Quora和知乎并不是问答型知识传播平台的始祖;最早的类似网站其实是会给回答者提供“赏金”的。开发者本来是希望这样能激励人们的奖赏机制,为了拿钱而贡献问题;结果这些网站没存活多久就挂了,其原因就是对行为强化的片面认知。金钱等“外部诱因”的吸引力远不如心理赞同、认同感、群体感的“内部诱因”作用大。

更严重的是,我们有了一种恐惧,用英文讲来说就是“Fear of being left out”,即“如果我不花时间在网络上,就会错过很多信息”。我“不得不被迫”成瘾,因为网络平台带给我的一切,如果不使用,就会被剥夺。从某个层面上看的确如此:你可能会错过咨询、谈资、学习机会、甚至是工作机会。例如如果我不在2013年的某个下午刷人人,我就不会看到王阳姑娘走CT的招兵贴–最终,我也就不会是现在的我。

久而久之,我们发现自己的相机越变越重、刷点赞的频率越来越高;刚划玩雪跑完步就“不得不”晒两张照片;回到家里就“不得不”写游记攻略;之后心理升级,“不得不”去探索更新、更酷、更冷僻的景点,重复“不得不”的循环。

那么这种微成瘾,有没有救呢?

讽刺的是,我们刚才提到的户外、摄影、旅游等本来“健康向上”的兴趣爱好,竟然和成瘾机制绑在了一起。

更讽刺的是,走入荒野、远离电子设备、进入“不插电”的状态,其实已经在临床心理学界的某些分支(如精神分析)被详细研究过,旨在让人们摆脱荒野活动本身带来的现代成瘾。

对于很多人来说,走入荒野的初衷是因为大自然本身带来的奖赏机制,与现代科技、社交功能、电子产品无关。就如艾默生和梭罗倡导的“超验主义”,大自然当中本来就有无尽的美、能量、智慧、新鲜感。很多人走入户外的“初心”,也不外乎是休闲、放空,或寻找心灵慰藉,或感知于自然本身的力量而臣服。

只是在后期,这种奖赏机制逐渐变弱;因为大自然是客观物质,不由设计师改造;它也不是毒品。人们会有“审美疲劳”,“初心”会受到现代社会的挑战。很多走入自然、放空自我的行为体验,也是由特时特定的心理情境而诱发的。这样的情境甚至产品,在“插电”的社会,替代品比比皆是。

更有家长会以为:将游戏成瘾的孩子送到户外去,让他“不得不”和电子设备隔离,他就一定能培养强大的意志力,致使回归人类社会之后会渐渐减少成瘾行为。这一推断的基础其实是一种惩罚行为(negative punishment),即将会让孩子产生快感的物品(游戏、手机、电脑)从他身边剥夺走,让他处在真空之中。这类似似于罚站(剥夺玩耍的机会)、关禁闭、拿走某种玩具、剥夺奖励等等,只会让人对于这些事物的渴望更加强烈,并没有帮助。

我曾经做过一年的Applied Behavior Analysis (应用行为分析)辅导员,和两个4岁的自闭症孩子(一个是黑人,一个是西语裔)互动,执行行为计划。ABA的核心即是奖励机制。它有一个黄金定律:永远不惩罚,永远不说“不”。因为当你渴望减少某种行为的时候,如果强行把这种行为拿走,那么就会产生真空;这时候如果没有正面的、需要被强化的行为进行填充,一切都只是白白做功而已。同理,如果人本身没有优良行为的范本,没有尝过健康行为带来的心理满足,没有在动机等复杂体系中训练“知行合一”的能力,那么行为奖赏机制终会敌不过几个产品设计师的“点赞”按钮、游戏通关的快感、和社交网络成瘾症。

其实,我们都是某种程度上的网瘾少年;同时,也有人把户外本身的新奇酷,当作了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成年人的探险游戏。
有多少人是披着户外外衣的“社交网络成瘾”,而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户外体验成瘾”,就不好区分了。

我觉得户外有三个境界:初级境界玩“装备”,中级境界玩“技术”,最高境界玩“心态”。

到最高的境界,你不会再care有没有登顶成功、风景如何、有没有漂亮的照片。

到最高的境界,户外本身就是你出走的目的,包括那区区1%的精彩和99%的苟且。

到最高的境界,户外就是你在城市生活的替代品,是你转移注意力之后最终落眼的地方,是你的“初心”,也是你的“终点”。

能够到达这个境界的人,我觉得少只有少,且自己离这个境界还差得很远。

在此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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