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与我


时不与我

 

 

前段时间,得知在科罗拉多的山友出了车祸。命保住了,但是头受了重伤。除正常生活受极大影响之外,他也被迫从研究生项目中退学了。

这个朋友叫Wesley, 比我大三岁。按现世的标准来看,他的人生已经很精彩了– 十岁起开始登山,现已登顶科州所有14000英尺的山峰;毕业后去哥斯达黎加做建筑设计,又在读研究院的前夕走完了科罗拉多栈道的800公里。比起25岁的同龄人,他看过的风景和经历的故事不算少。

可这次车祸还是让卫斯理深受打击。他是个有事业心的正常人,也和别人一样,有在年轻时拼搏出一番天地的憧憬。 这次车祸带来的退学无疑让他的生命轨迹180度大转弯。突然间设定好的计划通通失效,原本的康庄大道变成了千钧一发的悬崖。就像一个电子设备又被设定回了出厂设置一样,他需要重置自己那看似没有可能,却又有太多可能的不确定的未来。

他说:“I am embarking on an uncharted course that could lead me back into the familiar fold of architecture and graduate school, but first I must see life beyond my safe and calculated plans.” (我要开始一段未知的人生路;这条路也许会把我带回那曾经熟悉的建筑生涯和研究院,但是在那之前,我必须体验那安全计划范围之外的人生。)

 

这件事让我想起了最近在徒步圈流行的一篇文章,中文暂且译作“反转式退休计划”(Reverse Retirement Plan). 此文的作者提倡一种新的生活理念:在年轻的时候先去做别人退休时会做的事情,比如旅游;等到别人快退休的年龄,再开始开创事业。 简言之,即“先生活,再工作”。作者自己的生活就是样板:高中毕业,先参军,退伍后做过各式各样的杂工;从没有稳定的事业,但可以随时辞职。在夏天的3个月他会去Appalachian Trail做维护,冬天到来时他就开着小破车去各处旅游,春天来的时候就在社区大学上课,最终修到了本科的学位。在40岁到来的时候,他已经徒步过10000英里,爬过1500多座山,骑着山地自行车横跨美国两次。这时候他觉得玩得差不多了,于是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在别人的退休的年纪开始坐办公室。(文章链接:http://darntoughvt.wordpress.com/2013/10/02/reverse-retirement-plan/

看似荒唐,作者的思路其实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很多人到了退休的年纪时,其实早已丧失了大多数行动能力,被疾病和衰老所困扰,或早已失去了年轻时的心力。“Middle-age retirement, something most of us work so hard for and look so forward to, can be lethal.” (虽然我们大多数人都为了退休而努力拼搏,但其可能是致命的。)

我把这篇文章转给卫斯理,什么都没说。我想他自己会看明白我的用意。

 

网上的朋友们,尤其是没和我见过面的,总有种错觉。觉得我胆子大,喜欢冒险,不走寻常路。

其实完全相反。

我胆子很小。而且生活中常有恐惧。

我怕死,怕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怕早年患癌,尤其是发现体内有两块良性瘤之后,我几乎确信自己在中年之后一定会得癌症;我怕在山路上滑倒,怕受伤,怕摔 — 也许这就是我永远学不好滑雪的原因;我徒步1个月之后,回到城市后不敢开车,害怕速度,因为总是觉得会出事故。

所以,与其说我的生活是被探险引领的,不如说是被恐惧引导的。因为怕死,我不敢浪费太多的时间。我更害怕做太长远的计划。一年之后的事情,我都不敢考虑。谁能保证我会活到那时候呢?

我不清楚自己是从哪儿学会了这种恐惧。我的亲人都健在,而且自己也从来没有目睹或经历过死亡。但我不知是被哪种神秘力量灌输了头脑,植入了这种恐惧细胞。虽然我现在22岁,但我经常想的一件事就是:如果我现在就离开了人世,是否能在合眼之前满意地看着过去的人生,告诉我自己曾经真切地活过?

所以,我愿意在理智的范围之内去爱去疯狂,在我能力范围之内去我能去的地方,看别人看不到的风景。到目前为止,我是满足的;如果真的看不到明天的太阳,我也不会再奢求太多。足矣足矣。

 

这种思想导致了我目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方式。毕业之后,我意识到自己随时可以“说走就走”的态度需要做一定妥协了。大学时代,我有零花钱,也有辅导员的工作,且有大把大把的假期。时间和金钱,都在我的手中。工作后,这种情况已经几乎不能持续下去了。万幸的是,我有一个相对宽松的家庭环境,长辈还不需要我的赡养;且作为一个女孩,外界对我开创一番事业的压力也并没有那么大。时间和金钱,二者我都想要;但如果真的要掌握一个平衡,我愿意减少工作的时间,甚至频繁地辞职,以满足我长时间出走的愿望。时不与我。有人说,为何不把工作和爱好合二为一呢?在我的眼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当金钱等外在的动力参与其中之后,爱好总会变质。

我22岁,但我已经很老了:今天,是我已有生命里的最后一天。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年轻”这个词,也是相对的;当人已经到了老年的时候,才能说自己“年轻”过。但谁能说自己一定能在年过半百时回首自己的青葱岁月呢?生命是一种恩赐。“我得到的都是侥幸,失去的都是人生。”

 

卫斯理前两天跟我说 :“如果我在明年二月前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和你一起去走PCT。” 我想:也许PCT会是我此生最遥远的一个计划了,因为要等半年。谁知道半年内会发生什么。也许加州会地震,华盛顿的火山会喷发,我也可能遭遇不测。半年的时间太久;而我什么都掌控不了。

结婚?生子?太遥远了。买车?买房?太遥远了。也许我一生都无法实现这些正常人的梦想。但我目前的生活,对我来说是最合理的,最“正常”的。

“拥挤的人群不一定代表丰盈满足,人们在写字楼里,在宴席中,在24小时灯火通明的大都市,不是也常常会感到空虚迷茫?只不过,人们以为是自己拥有得不够,因为贫乏而失落,于是更急切地去寻找更多的填充物,而不是一无所有的荒凉之地。

有人说,我们是不举的衰神,绝大多数人没有和这个社会较过一次真,只是选择默默地接受由别人创造的社会、思想、规则甚至邻居的看法。我们自己掂量了一下自己,决定还是把头默默地低下去继续,其间用很多精神食粮和爱情信仰调调味,让它容易下咽一些。 ”

时不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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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篇文章写于2013年12月,我结束科罗拉多栈道徒步的4个月之后,和开始徒步太平洋山脊的4个月前。

对人生的看法,对经历的看法,在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没有变过:如果明天将是我的最后一天,我能把今天活成什么样?我待人接物的态度会是如何?我该如何珍惜当下的每分每秒?明天如果做不了的事,我该如何在今天完成?

正是这样的想法,把我推上了很多人眼中的“冒险之路”或者是“追梦之路”。可是我更喜欢把它称为“现实之路”。这是我珍视的生活。是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它不是梦境,而是握在手中的现实。

在被这个世界改变以前,在“没有明天”以前,至少现在我还能看着自己拥有的回忆,满意地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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